雨的记忆

□杨称权

当夏风的裙带拂过陇原，要向北去时，雨来了，算不得惊世骇俗，却来得平稳安静。一时间洋洋洒洒，淅淅沥沥。风停了，脚步停了，时间也停了。整个世界沉浸在惊喜与凉爽里，酝酿着。

沏一杯茶，坐到窗边，我成了置身世外的观众，静赏雨天。落雨的日子，我习惯放下所有，全身心投入一场雨中，雨帘里的世界是多彩的。一辆匆忙的轿车在雨里慢下来，雨刮器规律摇摆，车轮蘸起雨水又释放下来。公司楼下，学校门口，轿车把慌乱的行人揽进怀中，匆匆而去。打伞的人要悠闲许多，雨中踱步极浪漫，听雨点落在头顶上滴滴答答，又顺着伞角，线条一样流下。一时间，所有的烦恼都冲走了。雨滴渐渐在水泥路上激起水雾，往日里匆忙的脚步都淡进了朦胧里，滚动着，飘远了。一场雨轻易就放慢了城市的脚步，留给高楼大厦无限的遐想。

就这样，一场雨从白天下到了夜里，躺在床上，关闭了所有视觉，雨就在耳朵里飘落着。庭院里的花瓣应该吃满了水吧。放在阳台的鱼缸，金鱼会羡慕这雨吧。没有残荷的雨声会寂寞吧。滴滴答答的雨夜里很少再有人漂泊吧……一场夹杂着思绪的雨，一直飘进了我的梦里。

这雨也一定落在了我的村庄里。

五月的麦田，麦苗借着温暖的阳光正奋力生长，深沉的生命在轻风的吹拂下翻滚着绿浪。一场雨会激活整块麦田，宽阔的麦叶像汉子的臂膀，撑开，迎接庄重的洗礼。那纯洁的圣水，会顺麦秆，一直流到根尖的地方。视界里，山是静默的，朦胧的斜坡上，星星点点的野花在雨滴敲打中左右摇摆，像活泼的精灵。土路上水泡逐渐泛起，追逐着，奔向水渠。羊群缓缓归圈，老狗在雨里沉稳地眺望。屋檐下的水珠子终于串成了链，在此起彼伏的厨具碰撞声里，平行于炊烟……

在村庄，没有人会讨厌一场及时的雨。玉米瓜果刚刚破土，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新生的气息。一场雨静静落在田野上，落在树林里，浸润着种子，抛洒下希望，为秋收埋好伏笔。伞是不需要的，农人更喜欢淋一场雨。捧一丝清凉，洗洗忙碌和疲惫，雨亲切地亲吻着黄土高原的山梁沟壑，也亲吻着每个庄稼汉的脸。这时，再没有了憨厚和拘束，人们都坦率迎接着雨，和接受每一寸阳光撒在肌肤上一样。

孩子们是最喜欢雨的。儿时每逢下雨天，总会不顾大人劝阻，冲进雨中。折一条洁白的纸船放在水洼里，三五个伙伴围着它能转上半天。扑通一声，谁掉进了浅浅的水里，谁又笑得合不拢嘴……直到湿了头发，湿了双肩，湿了裤腿，才各自回家领骂去，全然没有懊悔之意，仿佛雨中玩水是对的，回家挨骂也是对的。儿童的世界里本没有什么绝对的牵绊，就像一场夏雨，下多久都是应该的……

闹铃响起，我忙起身寻雨。可惜，它已停在了昨夜里。

是啊，岁月在雨声的起落中流淌进长河，世间万物也在雨帘里此生彼长着。唯独沉浸在雨天的美好时光，让人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