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信

□何愿斌

秋天是有信的，秋天的信笺宛若谜语，需要用心的人才能解密。

秋风送达的第一份信是什么呢？我认为是露水。清晨，出门的时候，一滴清露从香樟的枝头潜入脖项，凉冰冰似一口亲吻，让人清醒。暑气消退，秋天果然是来了！露水滚秋，这时候走在乡间，是要湿透裤脚的。抽穗的水稻、繁茂的草叶上挂满露水，仿佛刚刚淋过一场雨。幼时，我喜欢在故园背阳的山坡晨读，诵读高亢时，松针悬挂的珠露簌簌滑落，坠地有声。当草莽和沙砾地面的露水渐渐洇干，我就拾起矮板凳回家去。

九月，是露水瀼瀼的季节，也是求知若渴的时令。露水的信笺不会久存，我一天天去现场阅读，当我读完，它们就消失。它们一遍又一遍地消失，我一天又一天就着露水的滋润成长。

“欲扫篱笆花正开”，木槿的篱笆上，朵朵朝颜像湛蓝的月亮，举首凝望，娇嫩的花瓣上珠露涔涔，如微微细汗。朝颜是秋天里起得最早的花儿，数小时后，它就会自动闭合。朝颜和我的相遇，不是邂逅，而是心有灵犀。朝颜的花朵是晨风送给我的问候，它的信不必拆封，一览无余，又似蓝色的眼泪。

岁月无垠，朝颜有晨。午后归来时，我会看见，碧绿的篱笆上，那些娇容不复，萎顿如揉皱的宣纸。我希望明日晨风里，它们再次展开，释放蓝茵茵的欢笑。

“一升露水，一升花。”美学大师朱光潜先生曾经久居乡里，蹚过二十里露水去读书。他比我更早地读懂秋天的时光信笺，他用露水洗过的心灵书写文字，描摹人生。他的行旅中有短促的露水，他的著述里有不败的鲜花。

秋天的清晨是有信的，秋天的信是凉风的邮差送来的。秋风不知道，其实，它自己也是一份信。秋风的信，打开花叶的时候，也让花叶阅读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