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难夫妻

来源: 县文联 编辑: 刘滨清 2020-08-12 15:09:31

01

船华坐在屋里发呆,犀利刺眼的闪电混杂着轰隆隆一声响雷破空而来,把他神游太虚的魂儿给勾了回来。 

眼看着就要下雨了,他赶紧推开纱门到院子里,把朵珠清晨晾的衣服收进来。船华心里嘀咕,连老天都要欺负人,明明早上还艳阳高照,才这么一会功夫,说变脸就变脸。

衣服收进来,雨就哗哗的下下来了。朵珠说这叫西北雨。他不懂这些,原本退伍后来到这个千里之外的小镇暂时做做临时工,等家乡政府给他安排工作,他就没打算在这个南方小镇待多久。家乡的政府来信说:再等等吧,等机会。五年都过去了,机会也没等来,他终于死了心。看到镇罐头厂制罐部的女工朵珠漂亮,就动了凡心,把退伍后的几百块复员费拿来当聘礼,抱得美人归。 

几百块的聘礼,几乎让陈船华倾家荡产。新房只得租人家的小阁楼充数。洞房之夜,林朵珠精致的五官和玲珑有致的身材,深深吸引着陈船华。两周的蜜月,一晃过去,那是陈船华退伍以后身心最为愉悦的一段日子,以前单身生活常为吃饭、洗衣等生活琐事发愁,如今有美丽的太座打理一切,他内心不自主地喊:结婚真好!俗谚云:娶妻娶妻,烧饭洗衣。果然不假。如今婚假期满,船华须回厂上班,朵珠站在门口深情望着夫君挥手。

租屋离上班单位远,船华得起早赶上班。因自己不会骑脚踏车,只好凭双脚步行,来回花去一个多小时,一个月下来,他大喊吃不消。夫妻俩正发愁是否该搬至离上班地点近一点的地方,但那得多花近一倍的租金。谁知好运来了,厂里正在盖屋,就盖在厂旁,半年后交屋,免费入住,水电半价。他们高高兴兴搬进去了。 

厂屋总共有三十来户连栋式的平房,每户有一厅一室,加上前后各有一个小庭院,前院的围墙由竹篱笆编织而成。后院有灶,烧饭就在露天底下,灶炉里可烧煤球。朵珠说花点钱找工人来搭个遮雨的石棉瓦棚,这样一来就不怕阴雨天了。镇尾设置一个公共厕所,朵珠看了满意极了。此时船华才发现,朵珠不但漂亮,人还挺聪明的。 

02

“船华,这衣服还湿湿的,你怎么就收进来了?” 

船华坐在厅里,思绪飘到过往的点点滴滴,听到朵珠叫他,才回过神来。 

“啊,你回来了。刚突然下了一场大雨,我才把衣服收进屋来。” 

“这种西北雨,来得急去得快,雨停了就该再拿出去晾,不然明天穿甚么?” 

朵珠白了船华一眼,说完径自把一堆衣服抱出去,动作很利落,她把一件件衣服重新又套上了晒衣杆上。 

朵珠一边晾着衣服一边说:“我养母真不知足,竟后悔说把我嫁得太便宜了,甚么北镇有户人家,嫁女儿一千,她才拿五百,亏大了。你说气不气人。” 

朵珠刚从娘家回来,就一迳抱怨着。 

“猪肉罐头她收了?”船华问。 

“当然收了,还说这次怎么只有两罐?” 

“唉,你妈真是贪得无厌。” 

船华工作的单位,是制造副食品,诸如猪肉罐头、鱼罐头、饼干、姜糖之类,是要送往百货公司,给市民的供应粮饷。逢年过节也会给单位员工一些慰劳,算是员工福利。 

朵珠顺便把刚从市场买回来的衬衫拿出来,往船华身上一比。 

“哈,看起来挺合身的,来,把身上的衣服脱下,穿这件试试。” 

船华就像个乖儿子似的,听从朵珠指挥。穿好衣服,朵珠左看右看不住地说好看,船华看着明艳动人的妻子也说:“对,真是好看。”突然一个熊抱,接着就是狂吻她的脸颊和脖子。 

“别不正经,这大白天的。”朵珠一边说,一边双颊绯红作娇羞状。 

船华拉着她从厅里进卧室去了。卧室暗香浮动,满室生春。 

03

朵珠自从嫁给船华,很享受这样的家居生活。船华是厂里的出纳,算盘珠子拨得一级棒。每次关饷的时候,工人从他手里接获白花花的钞票,莫不万分感恩,虽然船华仅是过路财神而已。

一次,月底到了,要发工资,大家带着图章到总务科出纳组排队领钱,朵珠去的晚了,前头还有十几个人,不料船华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说:“林朵珠,这是你的工资。”原来船华早就准备好了,还起身双手奉上。朵珠一阵惊愕,却有工人开骂:“这不是插队吗?”岂料船华正色道:“没插队,林朵珠的名子,就在名册前面,我是按着顺序发的。”大家看在眼里,知道他们的过路财神对朵珠有意思,不少工人对着朵珠羞羞脸,弄得朵珠很不好意思。 

朵珠自己只有小学学历,一个女工,能嫁给退伍军人,自己都觉得高攀了。婚后,她发觉船华个性温和、体贴,不像养父每次赌博,输钱回来,就对养母动粗。朵珠想到以前做姑娘的时候,去一家家庭帮佣,还记得太太说她:“阿莲啊,你烹饪不行,学说普通话的功夫倒是一流。”她发现先生和太太相敬如宾,一家和乐,她真向往以后也有这般幸福的人生。如今益发觉得自己好运,嫁对人了。

她每天上菜市场买菜、烧饭、打扫房间,不但勤快,还满心欢喜。船华怕她无聊,买了一台收音机陪伴她。她一边打扫,一边跟着收音机里的流行歌曲哼哼唱唱。她常转到中广电台学标准普通话、听流行歌曲。她最熟悉的歌曲有《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北国之春》,近日又听到葛兰唱的JaJambo,她虽不懂歌词唱些甚么,但旋律轻快、热情奔放,她直觉是天籁,一个人在客厅里又唱又跳,好不快活。继而是一首慢歌,葛兰的《人生何处不相逢》,听来如泣如诉,其中一段歌词,更让朵珠得到启发。歌词是,“姻缘道上,免不了也有骤雨狂风,不妨让风雨相送;姻缘道上,免不了也有欢笑悲恸,不妨让悲欢相共。”是的,我林朵珠从小命就不好,若不是遇见船华这个贵人、恩人,说不定现在已被养母卖到窑子铺去了。从今以后,我要做一个勤奋快乐的小妻子,帮船华撑起这个家。 

04

搬来厂屋也不过半年光景,朵珠怀孕了,船华高兴极了,他说陈家有后了,可惜故乡远在千里之外,不能把这喜讯禀明故乡的母亲。想起家乡,他心里一阵黯然。朵珠知他内心不快,赶紧转移话题。 

“还记得上回梁医生跟你怎么说的?”朵珠说。 

“喔……。嘿,这个蒙古大夫!”船华回过神来。 

原来厂里医务室的梁医生,曾跟他说:“老陈,我看你太太臀部太小,恐怕不能生育。” 

当时船华听了蛮失望的,曾把这事说与朵珠听,朵珠满心不悦,如今想来真是个笑话。 

“明天你去市场买只鸡回来补补身子。” 

“可是我经常反胃,看到油腻腻的肥鸡吃不下。” 

“营养不够那怎么成?……那你想吃甚么?” 

“我想吃庙口香喷喷的烤鱿鱼。” 

今晚庙口正有一档酬神戏,想必周遭的摊贩不少。船华二话不说,从抽屉取出钞票就往庙口跑。 

05

朵珠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船华心疼她每天还是爬上爬下整理家务,清洗马桶、倒垃圾,加上成群老鼠常在天花板上开运动会,时不时得清理老鼠屎、蟑螂屎,因此想替爱妻找个女佣来帮忙。 

“别浪费钱。这点家事还难不倒我,以前我养母怀我几个弟弟时,家里大小琐事也是照做。听说孕妇多运动,生孩子时更好生呢。”

“那这样好了,以后衣服等我下班回来让我来洗。” 

“不然这样,衣服抹上肥皂后,领子和袖口的污渍你来揉搓,其余的部分还是我做。” 

从此每晚用完晚餐,夫妻俩分工合作,妇唱夫随。 

到了怀孕后期,朵珠挺个大肚子,经常喊腰酸背痛,只要船华有空,都会帮她按摩。一次船华不放心,叫辆三轮车陪朵珠到张氏妇产科检查。这家诊所,是全镇最有名气的,自然诊疗费也不便宜。船华打算以后朵珠就在这儿生产,他才能放心。镇上经常有卖肉包或烧肉粽的小贩来吆喝,船华一定买来让朵珠大快朵颐,还说一人吃两人补,有时一大早还会从市场带块猪肝回来。朵珠对船华的体贴,感激在心。 

一个冬日夜晚,刮着刺骨的寒风,而朵珠肚子疼痛却一阵阵袭来,船华慌了起来。赶紧到镇口的马路边叫车,冷风飕飕的冬夜,街道上人车稀少,船华焦急不堪,也不知等了多少时候,终于见着一辆三轮车驶到村口,车上下来的竟是他的科长。船华说明原委,于是两个大男人一起把朵珠搀扶上车。 

经过一夜阵痛,朵珠在诊所产下一名女婴。船华彻夜虚悬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紧接着护士告知船华请他准备太太的盥洗用具、热水瓶等等。张氏妇产科离家较远,船华也不会骑脚踏车,为了省三轮车钱,他就双脚步行,来回一趟得花上四十来分钟,偏他又拿东西丢三落四的,加上护士也交代不清,害他一天跑了三趟。虽然汗流浃背,但他跑得欢喜,因为他做爸爸了。

三天后他雇了辆三轮车,将朵珠母女从医院接回家。夜晚他累得呼呼大睡,彷彿还听见朵珠仍在他耳畔叨叨絮絮没完。其实朵珠兴奋得睡不着,真的在他耳边说:“虽是个丫头,不过一定接着会招个弟弟来。” 

果然不错,接着一年一个,又生了两个儿子。船华兴奋地说:“都是小子,哈,朵珠你真行。”

06

那天船华在厂里接到一封信,寄件人叫孙浩云,他不认识。他打开信,掉落一张黑白照片来,是张婚纱照。照片上的新郎就是他家乡的弟弟。 

原来,弟弟比他早几年就结婚了,目前育有二子。船华看了信,内心波涛汹涌。分离了七年多,总算有了家乡的讯息。 

朵珠原本只生老大,凭其小时候五、六岁时,就得帮养母带弟弟的经验,朵珠抚养女儿游刃有余。她发觉女儿乖巧好带,吃完母奶就睡得香甜,晚上也不吵人,比起以前带她那几个顽皮鬼弟弟轻松多了。 

老二出生后,却是灾难的开始。头三个月儿子白胖可爱,接着就是夜晚不停的哭闹。朵珠抱在手里哄,儿子会慢慢入睡,可才一放上床就又醒了,啼哭不止,哭声震天,弄得船华也不能好好睡觉,朵珠只好整夜坐着抱着儿子睡。 

连着一周下来,天天如此。朵珠睡眠不足、心浮气躁,常为一些小事和船华呕气。像是船华买菜回来,朵珠看了菜就冒火:“你看看你买的甚么菜,这大白菜一大半都烂了,根本是人家卖不掉准备收摊要扔掉的东西嘛!还有,猪肉我叫你买前腿肉,你却买了后腿肉,却又偏偏选了一块肥肉这么多的,没看过像你这么笨的人。” 

船华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是我错了,我平时也很少买菜,很多不懂……要不这样好了,我现在就去换。” 

“算了,现在人家早就收摊了。” 

儿子一周的夜啼,也吵到了邻居。隔壁太太认为孩子可能受到惊吓,叫她带儿子去后火车站,给一个道姑收惊。花了一百元。那可是一个礼拜的菜钱,让她好不心疼。说也奇怪,收惊之后,儿子竟然从此夜夜安枕。 

一周焦躁的火爆脾气逐渐平复,朵珠左思右想,她实在不该对船华大呼小叫。那天深夜,她对船华认错。船华还是笑嘻嘻地说:“没关系啦,我也有错。夫妻之间没甚么好计较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07

小儿子出生后,朵珠每天更是忙得焦头烂额,连她最爱听的拉吉欧也只能忍痛放弃。到了冬季感冒流行的季节,常常一个孩子“中奖”,另两个也一起“有难同当”。每次看诊的医药费,足以把家中经济拖垮。别家的孩子喝喝自家熬煮的姜汤,出个汗,就好了,而他们姊弟仨却要全镇收费最昂贵的黄小儿科才有效。 

最近大儿子又回复到以前模样,日夜啼哭。本想再带去收惊。船华下班回来,帮忙换尿布,才发觉尿布上一摊血。原来朵珠忙得忘了帮他换尿布,一天下来,阴囊竟然红肿破皮,流出血来。 

这段时期用钱用的凶,陈船华想是该把最后一点退伍安置费拿出来的时候了。原来婚前除了应付岳家聘礼的需索,花了他五百块,尚剩三百块。眼看着朵珠就要娶进门了,几个要好的同事建议他,先将这几百块,暂寄放在科长哪儿,免得让林朵珠知道。当时常有老兵花大钱取女子,谁知婚后第二天,新娘将新郎的财物搜刮一空跑了。这样的骗婚行为所在多有,虽说陈船华看的出来林朵珠是真心喜欢他,但一些好友还是劝他大意不得。就是这样七嘴八舌,陈船华接受大伙好心的建议,婚后自从生下丫头后,船华有好几次想说却不知怎么开口,就一直延搁下来,这次迫在眉睫,他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朵珠我不是要存心瞒你。” 

“我明白,本省外省联姻,本来大家都不看好,我不怪你。” 

船华取回寄放在科长家的退伍金,他发现怎么少了? 

“本来有多少?” 

“我也记不得了,怪我糊涂。”

“我们本地有句俗话:寄钱会少,寄话会多。” 

船华很生气:“我找科长去。” 

“不要去。一来,当初寄放时,也没有白纸黑字清楚写出是多少。二来,他真有心暗杠你,找他,他会说出实话吗?第三,你现在还在他手底下做事。所以算了吧。这些钱已足够贴补我们的家用好长一段时期,我已经很满足了。” 

朵珠一脸幸福洋溢,加上她本身有张漂亮的脸孔,这时看来格外动人。他心想,若朵珠投胎在富贵人家,接受好的教育,一定是个艳丽端庄、处事果决的非凡女子。 

08

养母三天两头常来找朵珠。看到墙上挂着船华的帽子和女儿洋娃娃,就一脸贪婪的表情。朵珠即知母亲的意思:“妈,你喜欢帽子就拿去给爸戴,我再买就有。洋娃娃女儿现在也不在玩,你拿去给小弟玩吧。”养母说:“这不好吧?”朵珠立刻把帽子和洋娃娃从墙上取下来包好,递给养母,养母就欢欢喜喜地回去了。朵珠伤感万分,眼泪往肚里流。 

隔两天女儿发现她的玩具不见了,大哭大闹。朵珠只好带她到市场吃面,哄她开心。谁知养母此时又上门来了,她只好也带养母一起上市场。朵珠叫了三碗面,女儿一碗,养母一碗,她自己跟两个儿子一碗。她怕养母吃的寒酸,就又替她叫了卤蛋和鸡卷。她忙着喂两个儿子吃面,忽听女儿大声哭喊:“祖母抢我的面。”朵珠转头来看,才发现养母自己的面三两下吃个精光,又去捞女儿一半的面来吃。养母讪讪地说:“我想小孩子也吃不了这么多嘛。” 

晚上船华回来,朵珠将白天的遭遇说与他听。 

“你妈实在糟透了,你看看你童年小腿上的疤,也是她的杰作。你婚前为她们家做牛做马,养育之恩也还够了,下次别再甚么都依她。不过可能没有下次了!”  

“这话怎么说?” 

“唉,我想跳厂。跳厂后,也没有猪肉罐头再给她了。” 

“那怎么成?跳厂万一不稳定,不是更没薪了?况且我好像又有了!” 

“啊?那怎么办!” 

船华一时不知所措,深深陷入苦恼之中。抚养三个孩子的费用,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加上现在的工作若持续下去,迟早会有麻烦。 

“我非跳不可。你知道收回扣吧?” 

朵珠不懂。船华大至说一遍总务科采购物品以致引发弊病之事,朵珠聪明,懂了一些。 

“那也是你科长贪财又与你无关?” 

“但我是会计兼出纳,我总不能报假帐,明明三十元的东西说成四十元吧?不知哪天上面总会来查帐的。” 

朵珠终于弄懂,船华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提心吊胆,原来他也有他的烦恼。 

“这种事情迟早会出事。”船华说。 

“会被抓起来判刑吗?” 

船华蹙着眉,点了点头。 

朵珠急了,罐头厂微薄的薪资,她平日开销即使精打细算,还未到月底即捉襟见肘。万一跳厂不成,找不到好工作,这以后日子怎过?每次到了月底,餐桌上只有一盘便宜的炒豆干,朵珠特地多放点盐,这样一来,菜可省着吃到下一餐,可是孩子正在发育呢! 

“我看孩子还是拿掉吧!”船华痛苦地说。 

朵珠无奈地点头同意。 

当张妇产科将她体内的胎儿吸出,护士把一大团血块带走,朵珠彷彿进入一块阴森冰凉之地,是她把孩子杀死的。听说还是个儿子,她的心沉到了无底的深渊,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更可怖的,她杀的是自己的孩子,虎毒不食子,她竟然比老虎还狠毒。 

准备要拿孩子时,张妇产科建议做不育手术,就是结扎输卵管。朵珠考虑再三,亦征得船华同意。 

这堕胎及结扎手术总共花了不少钱,几乎把两个月的家用搜刮殆尽。朵珠在病床上觉得前途茫茫,全家未来的生活怎么办? 

出院回家后,朵珠一直对那无缘的儿子抱愧。白天忙着家事和照顾孩子,那一丝自责念头才一出现,就被繁杂的工作所覆盖。可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那个血淋淋的画面又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想跟船华诉苦,无奈一旁的船华白天工作太累,晚上又忙着洗衣服,此时睡得鼾声很大,而她却整夜失眠了。 

09

船华把他唯一值钱的西装和手表拿去卖了,暂时解决了生活上的燃眉之急。他买只鸡给朵珠进补。可是朵珠整日精神萎靡,夜晚常做恶梦。惊醒之后,无法再入睡。邻居吴太太是虔诚的佛教徒,征得船华的同意,常带朵珠去庙里听师父讲经说法。 

庙里供奉观音菩萨。周末午后,都有法师讲道,开悟信众。朵珠接近宗教后,心情逐渐平静,整个人也精神起来。每当心里不舒服时,她都会去庙里走走。看到观世音菩萨慈眉善目高坐莲台,金童玉女天真无邪的样子,她一颗沉落的心就又回来了。这里所凝成的气氛,有一股吸引她的力量前来。 

朵珠悟性高,几次听经后她知道拜菩萨的目的,是往西方极乐世界,摆脱生死轮回之苦。法师说,人生其实就是这么回事,酸甜苦辣遇到甚么,你就得忍受甚么,这也就是佛家所说的无常。 

吴太太教她念最易背诵的《心经》,朵珠只有小学毕业,可是她学习力强。她先认字学发音,大约费了一个月的时间竟把二六○字的心经背得滚瓜烂熟。有时晚上孩子都睡了,船华还可听到朵珠很小声的念经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

佛经经典诘屈聱牙,船华只听懂这些个字。有时候会问她:“你懂经文的意思吗?” 

“不懂,但念了会安心,比较好睡。” 

“还记得吴太太跟你说过的话吗?” 

“甚么话?” 

“要看到自己拥有的,不看自己没有的,这样比较快乐。” 

“对。我以后要常常这样提醒自己。” 

船华终于比较放心了,他自己是无神论者,过去排斥任何宗教,现在他也懂了,宗教有净化人心之效。 

10

船华申请辞职,厂部终于批准。他觉得从此不需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不料世事难料,船华在另一家陶瓷厂上班半年后的一天,他竟收到法院传票。船华慌得六神无主,像是轰雷掣电般的一击,一阵晕眩,满眼金星。 

科长家里有一天清晨,好几位警察来到他家搜索,带走了不少资料。警察走后,科长突然脑中风,一命呜呼。科长夫人哭得呼天抢地。朵珠得知后,吓得心里怦怦乱跳,她赶紧默念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过后觉得心里舒畅多了,不像刚才那样闷得透不过气来。她想起师父的开示:遇到甚么,要学会忍受,勇敢面对,这是人间的无常。她也把这些告诉船华,船华稍显平静。他请了一位律师。 船华把经过的案情详实跟律师说明。他回扣一毛没拿,全是科长逼他盖章。可是章他都没盖,而法院那边的证据,都是无职衔名的章,很显然印章有可能是科长偷刻后自己盖的。然而科长已死,死无对证。 

律师仔细搜集资料,并呈现船华一家如今生活的苦况给法官看,间接证实他确实没拿钱。经过半年的缠讼,法官终于以证据不充分为由,还给船华一个清白。 

11

陶瓷厂不到半年,也关闭了,微薄的存款,根本无法维持一家的开销。船华的同事介绍他到县公共工程处任临时人员,做些记帐、开传票他本行的工作。为了生活,他只得离家来到县城,夜晚待在破败不堪的宿舍啃馒头、思念妻儿。 

里面的同事对他极不友善。他们大多在他背后滴滴嘟嘟地对他说三道四,船华起初很愤怒,但后来想,还是以和为贵。毕竟未来一起共事的时间很长,因此隐忍下来。 

一日他接到一张家里寄来的明信片,是丫头写的。原来近日家中连一粒米也无,朵珠厚着脸皮跟巷口的面摊老板赊帐,叫了三碗阳春面给孩子吃,自己宁愿饿着。他看了信,痛苦万分。他很想赶回家去和他们母子一起挨饿。他先向老板预支工资二百元寄回家中应急。 

孩子们知道家穷,看到邻居的孩子们,常四处捡拾一些破铜烂铁去卖,也卖得一元、二元,可换得一碗阳春面吃。一次台风天,村子外头建商的广告广告牌,被台风吹垮。这广告牌可是金属制品,姊弟仨人在风雨中行走,丫头看到这是可卖钱的东西,这么大一块还可卖不少钱呢。就叫两个弟弟帮忙,一起扛回去。这当儿,出现了一个工人模样的人,一脸凶恶相,抓住她的衣服,大声喝斥,并举起手、攒紧拳头作势要捶打他们。三个孩子吓坏了,他们只好求饶,赶紧离开。在幼小的心灵里,他们也体悟到生存是艰辛的。回到家来都默不作声,朵珠觉得孩子神情有异,但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船华县城的临时工期短,结束后回到家,面对的仍是嗷嗷待哺的一大家子。吴太太的先生介绍他到高炮团做杂工。主要是打扫士兵的宿舍。他看到士兵们的物资充裕,有奶粉、巧克力粉、奶油,又想到家里三餐不继的妻儿,竟饥寒起盗心。他想,其他杂工每天下工时也会摸个一罐两罐,也都无事,因此起而效尤。不料才第一次偷窃,就被士兵逮到。立即被辞退了。回来之后的一天夜里,船华竟号啕大哭:“奇怪,我身为军人,为什么竟会去偷东西?为什么呀?老天,请告诉我。呜……呜……我很想回老家,我的老家有田有地,有亲戚可伸援手,不会饿死妻儿的……,我要回老家啊!” 

朵珠看了一阵惊愕,不觉也掉下泪来,因为她从未看过自己的丈夫掉过泪,从来没有呀! 

隔壁邻居听到哭声也过来了解情况。其中一位邻居说:“老陈啊,原来你堂堂一个出纳,没想到也落入这步田地。我有一个朋友在电影院外经营脚踏车保管生意,你就在旁帮忙顾着,一晚上也有几十元,你愿意吗?” 

“我愿意。”陈船华哭红的双眼,盯着对方猛点头。 

“可是我们船华——”朵珠本来要说船华连脚踏车都不会骑,被船华挡了下来。 

第二天黄昏船华上工去了,忙到深夜两点才回来,拖着一身的疲惫,朵珠还见着船华满眼红丝,一个人坐在墙角的板凳上闷不吭声。朵珠先给他一杯温开水,许久之后船华才开口说话。原来看顾脚踏车,不是只有车来了,贴上号码牌,车主要牵走时,再次核对号码牌而已。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车主来寄放车辆时,船华需要依老板指示找空隙泊车,这对一个会骑车的人来说也不是甚么难事,偏偏船华不会骑车,泊车时也不会转龙头,只好用扛的,一个晚上下来,扛五六百辆车子,哪受得了?而且速度又慢,老板开骂:“哪找来的这么一个二愣子?”最后做了一夜白工。 

船华一蹶不振,朵珠决定自己找工作来做,把家撑起来。 

正好听邻居说起,县里要赶制一批鱼罐头,委托船华镇罐头厂承制,所以临时出缺一批女工。朵珠婚前就在这单位的制罐部待过,因为是老手,很快获得录用。 

进入工厂才三天,朵珠发现压力很大,不像以前做姑娘时那般平顺。领班要求速度快,刮麟、去鳃、剖鱼肚、去除内脏、清洗、剁块,要一气呵成。领班又将她们十多个女工分成四组竞赛,每周累积积分,分数最高那组,有一笔丰厚奖金。朵珠分配在第三组,因她近视又没钱配带眼镜,动作稍慢,常被同组组员霸凌。鱼货都是从冰库取出,第一组的钱太太和第二组的朱太太作风慓悍,常拿着一个耙子,爬上去把堆栈三层楼高的鱼货快速勾出,抛下地面,她们组员立即拆封,接着带着塑胶手套,一双双巧手利落地把冻得硬梆梆像冰棒的鱼,往地上猛砸,很快的就完成清洗、剁块等动作,害得第三组、第四组竟至无鱼货可做的窘境。 

朵珠不相信她们去鳃、刮麟、剖腹会如此快速。她叫一个眼力好的同伴仔细盯着,看问题出在哪里?果然事有蹊跷,她们鳞片根本没刮干净,甚至肚腹内脏未除,就诓称完成,以便获取丰厚奖金,而她们工作期间领班却不见人影。

好几次朵珠想跟领班检举,但又慑于钱、朱两位悍妇的威势,一直隐忍着。下工后回来跟船华诉苦,船华也不知如何是好。不料孩子想到写检举信直接寄给厂长,但又怕上头认出是船华笔迹,最后由丫头代笔。信寄出三天后,果然看到领班发飙,全程紧盯着她们,害得钱、朱不敢越雷池一步,朵珠她们第三组终获冠军。 

半年工期结束,朵珠经人介绍到一家大饭店洗碗。饭店老板娘见朵珠手脚利落,比之前她辞退的女工,可强上许多,决定重用她。 

原本只是傍晚上工至夜晚十时下班,后来索性叫她早上也来帮忙买菜、洗菜,工资加倍。至于烧菜,就交给大厨。这正合朵珠的能力。只要不牵涉到烹饪技术,体力活对朵珠来说都胜任愉快。一连几周,下工回来,都已深夜,船华不放心,夜晚九点多钟,就在饭店外守候,等老婆出来一起陪她走路回家。 

老板娘有次见到船华又在门外等,就跟朵珠说:“你老公要来载你,是吗?” 

“没有啦,他也不会骑车。” 

老板娘见这老芋仔挺疼老婆的,就叫船华傍晚也一起来帮忙。这又多了半份薪水,夫妻俩真的很感激她。有时饭店客人吃剩的菜,像是整块完好的烧鹅、烤鸭,也叫朵珠带回来。又或是今晚客人多了,下工时老板娘会塞个一百元给他们,说他们辛苦了,吃消夜去。 

三个孩子都念小学了。老大五年级时,跟朵珠讨补习费,每月三十元。说是老师怕他们以后初升高落榜,所以放学后再多上一小时课。到了老二升上六年级时,竟然夜以继日,每月一百元。下课回家,匆匆吃完晚餐、洗澡,赶七时到同学家继续补习。 

朵珠对学校的作法颇有微词,但也无可奈何,只有咬牙苦撑。记得前一阵子夜晚,夫妻就寝前闲聊,船华说不管如何,希望三个孩子都念大学,他不希望下一代像他们这样苦。真撑不住,三个只好牺牲一个。 

在这家餐馆工作,一做就做了六年。这年正逢丫头投考大学,居然考上免费的北师大。里面一个洗碗工知道了,说:“啥?白私大?私立的,能白上?”朵珠笑他没知识。私下心里高兴莫名,因她如今更有余裕让每个孩子读大学了。

那夜下工,月亮大又圆,他们夫妇手牵着手,迈开坚定的步伐向前行去。恩爱捧着月光,幸福悠远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