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火棘红

唐安永/文

我的家乡四面环山，连绵的山峦如一道温柔的围屏，把小小的村落稳稳拢在山坳之间。这片山坳，便是我念念难忘的故园。一入冬，霜风渐紧，百草次第枯黄，古朴的村落浸在寒风里，自带几分清寂。独有山间的火棘不惧霜冷，枝头红果轻轻摇曳，为萧瑟冬日添上一抹鲜活的暖意。

火棘生命力顽强，贫瘠的土地、沟壑、岩缝，都能见它自在蓬勃地生长。火棘四月开花，花瓣粉白；初夏挂果，九月起果子慢慢转红。霜降过后，火棘果大片红透，颜色最是浓艳。果实如黄豆大小，形状像微缩的苹果，耐得住霜雪，可以一直挂到次年二三月。长久留存的火棘果，为山间鸟兽备下充足的越冬食物。火棘果不仅可以食用，药用价值也很高。

火棘果完全成熟时，放眼望去，深绿的枝叶间，红果彼此簇拥，一串串、一枝枝、一片片，宛若玛瑙，把冷寂的山野染得鲜活起来。

老一辈的乡亲对火棘深怀感恩。“夏日白花密，秋来万籽红。穷乡僻壤生，曾是救军粮。”幼时，我常听爷爷讲，在食不果腹的年月里，乡亲们为了填饱肚子，摘下熟透的火棘果带回家，淘洗干净后，摊在日头下晒干，再用木杵捣碎，用石磨磨成粉，掺上野菜、玉米、高粱或荞麦同煮，靠它熬过漫长饥馑。

火棘果不只是荒年里天然的食粮，也是我们童年不可或缺的“野果”。秋末冬初，漫山遍野的火棘果红得热烈，颗粒饱满，格外诱人。每天放学，我们便急忙钻进树林，任凭带刺的火棘枝条勾破衣衫、刺破手指，也全然不顾。寻到一树红得最盛的，便迫不及待伸手去摘。摘到手中的火棘果沾着霜气，凉丝丝的。山里孩子淳朴，不拘小节，来不及水洗，随手一擦便塞进嘴里。轻轻一嚼，一缕淡淡的清甜在舌尖慢慢漫开。吃多了，嘴角、指尖都染上一层红红的汁水，伙伴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一个个成了花脸，笑得前俯后仰，欢笑声打破山野的沉寂。

我们不仅喜欢吃火棘果，还会用它装扮自己。伙伴们找来棕树叶，撕成细丝，把精挑细选的火棘果穿成串儿当首饰，或别在头上，或戴在手腕，或挂在耳边，或坠在胸前……直到果子干瘪了，也舍不得扔掉。

火棘果留给我的，不只是山野间清甜的口福与孩童时烂漫的欢喜，它还曾在我病痛难熬时，帮我撑过一程。记得小学三年级时，我不幸染上痢疾。起初，母亲以为只是一般腹痛，未太在意。后来腹痛加剧，整日高烧不退。父母心急如焚，一时不知所措。幸好懂医的表叔说，民间认为火棘果有助于缓解此类症状，建议父母摘来给我吃。几天下来，腹痛渐轻，病情得到控制，也为就医争取了时间。

长大后，我从资料中得知，火棘果对肠炎、痢疾、小儿疳积等有辅助调理作用。直至今日，每每想起火棘果，我仍心生敬意。

如今，乡亲们的日子红火起来，山间的火棘果却依旧被乡亲们惦记着。这一串串红果，早已不是当年的救命粮。人们采回家，细细深加工：熬成羹、做成糕点、酿成果酱、磨粉入面，做成各式香甜的点心，让这山中小红果，继续把故园的风味留在寻常餐桌上。

又是一年火棘红。隔着千山，我总惦念着故园山间这一簇簇火棘。它不再是救命的口粮，却依旧牵着游子的心。那一口酸甜，一半是童年的欢喜，一半是岁月留给故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