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衣河霜降 晨跑踩碎光

林中浪蝶

天还攥着昨夜最后一点墨色时，我已起床换上跑步装备，轻轻推门走入奉节朱衣河的晨雾里。五点的风裹着霜降的清寒，暂未亮起路灯的彩色滨河步道像一条素色丝带，我循着朱衣河隐约的流水声往前跑，鞋底蹭过霜露的步道，沙沙轻响落在空寂里，像谁在纸上轻轻落下一列列诗行。

最先撞进眼底的是一河清光。白日里总跟着长江浪涛匆匆奔赴的朱衣河，在霜降的清晨忽然慢了下来。它把所有奔涌的情绪都沉进在蓄满水的河床上，水面平得像被云擦拭过的琉璃，对岸黛色的山影、枝桠斜斜的黄葛树，连岸边垂到水面的狗尾草，都被完完整整地映在河水里。我轻扶着栏杆稍作停顿，指尖刚触到水面，凉意便顺着指节漫进心口，几尾银鱼贴着水面掠过去，溅起的水珠带着霜意，落在我脚踝上，凉得人忍不住弯起唇角，像接住了河神随手递来的一枚小印章。

我跑过翠竹林边时，头顶枝桠上忽然传来细碎的啾鸣，用手机的微光探去，两只可爱的绣眼鸟挤在一根脆嫩的竹枝上，黑亮亮的眼睛好奇地望了我两眼，便扑棱着翅膀飞入晨雾里去了。这是朱衣河畔独有的声律，没有车鸣，没有尘嚣，所有啼鸣都被这河风滤得干净，从左岸飘到右岸，再漫进我跑出来的粗重呼吸里，把平日里攒下的烦闷，一点一点揉得软软的且全部消散了。

巍巍夔门上方现出第一缕鱼肚白时，漫山遍野的露珠便跟着醒了。它们和薄霜依偎在一起，停在三角梅的瓣尖，卧在狗尾草的穗顶，藏在三叶草的叶底。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每一颗露珠都跟着亮起来，像把昨夜的余星都摘下来，撒在了朱衣河畔的每一片树叶、草叶和花瓣上。我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野菊的叶片，那一颗颗圆润的露珠便顺着叶脉滚下来，落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还沾着一点极淡的菊香。放眼望去，整条河边都缀满了这样亮闪闪的小灯，和河面上的清光连接在一起，我一抬步就能踩着满地碎光。

风这时悄悄转了个方向，一缕缕花香便漫进我怀里。岸边的金桂缀着细碎白霜，枝桠轻晃时，桂花香就顺着水面漫开，迎面扑鼻。这时没有旁人的声响，我把这清透的桂花香托着，漫过霜降的清晨，裹着奉节朱衣河独有的江河雾气，轻轻撞进鼻尖、钻进鼻孔，沁人心脾，快乐舒畅。

当第一缕朝阳越过山顶，把河面镀上一层浅金时，我刚好停在十公里的地方。远处的江面上有游轮拖着淡金色的水痕缓缓驶过，身边的鸟儿还在枝桠间轻啼，草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慢慢消融，跃出水面的鲤鱼又一次在金波里划出一道道亮弧。我呼出的白气也在眼前轻轻散开，风裹着花香擦过耳边，忽然觉得从前的配速、步频、公里数都是多余的了。

在朱衣河畔这个霜降的清晨，我没有追赶时间，只是顺着河风慢慢跑，接住了霜的轻、水的灵、鸟的鸣、露的亮、花的香，鱼的跃……原来晨跑最动人的从不是抵达终点，而是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这清晨，让霜降的第一缕清寒，把平日里蒙在心上的尘轻轻洗去。我用热汗接住了霜降的第一缕风，这是比穿上秋裤更先一步的温柔，愿脚下生风，身上带光，前路坦荡，继续热爱，继续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