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嫂子”到“姐姐”——党校教师黄馨玉和丈夫堂妹的十年

编辑: 方历朝 记者:马江望 2026-10-16 07:05:03

黄馨玉。

黄馨玉家有一只紫白渐变的保温杯。是刘阳(化名)送她的生日礼物。杯子不贵,她一直舍不得用。偶尔拿出来看看,她会想起刘阳刚来家里的样子:坐在那儿,问她什么,只低着头,半天不说一句话。

如今,刘阳会拉着她吃烧烤、买奶茶,聊八卦,还悄悄问:“你和哥哥怎么认识的?”

从“嫂子”到“姐姐”,中间隔了十年。

她把丈夫的堂妹接回了家

黄馨玉家七口人。她和丈夫上班,老人帮忙看孩子、接送放学,孩子们写作业,家务没分那么清,谁有空谁做。日子平常,也热闹。

十年前,这个家做过一个决定。

丈夫的堂妹刘阳从小跟着外婆生活。母亲残疾,父亲——也就是丈夫的二叔——去世后,刘阳更没了依靠。丈夫心里一直惦记这个妹妹,恋爱时常提起,结婚后也常想为她做点事。可真要把她接来长期抚养,丈夫又犹豫:经济压力、精力压力、小家庭的生活节奏,都会被改变。

黄馨玉看出了丈夫的顾虑。她没有急着做决定,而是坐下来,把家里的难处一条条摆给他听。她说:“你想好了,我就支持你。难处肯定有,咱们一起扛。”

当时,外界和朋友觉得不妥,爷爷奶奶也有些反对——带一个孩子不容易,何况他们条件差,住着廉租房,黄馨玉刚生完孩子不久。可看到刘阳母亲残疾、外婆家困难、刘阳没人护着,黄馨玉不忍心。她和丈夫商量后,决定把刘阳接来,当他们的女儿来带。

丈夫后来回忆:“她跟我说,你想好了就把你妹妹接过来,我们带!”

两个小时,她一个字没说

刘阳刚来时,瘦瘦黑黑的,状态不好。黄馨玉和她聊了两个小时,她一个字不说,也不动,只耷拉着脑袋。

那时黄馨玉刚产假回去上班,学校任务也重,负责教务、教语文、当班主任。可她仍每天抽空陪刘阳,安抚她,告诉她:“慢慢把这里当家。”后来,她干脆把刘阳带到自己乡镇上班的地方读书,把孩子和刘阳都带在身边。女孩慢慢开始说话、活泼了,小学时过得很快乐。

刘阳头上长癣,头发洗不干净。黄馨玉教刘阳洗头、帮她洗,还教她吹头发。她总想着多陪伴刘阳,所以自己的活动,只要能带上刘阳,就都带着她:回娘家、出去玩、搞活动。自己不在时,也请家人帮忙照顾。她说:“我尽量按妈妈对女儿的方式陪伴她。”

有一次生日,刘阳送给黄馨玉一个紫白渐变的保温杯。黄馨玉很感动。那不是一份贵重的礼物,却是一个曾经封闭自己的孩子,第一次笨拙而真诚地表达爱。

第一次顶嘴,她心里反而松了

在黄馨玉看来,刘阳真正把这里当成家,有一个让她至今难忘的瞬间。

刘阳第一次顶嘴时,黄馨玉嘴上说她“挑食还顶嘴”,心里其实很高兴。因为那个曾经半天不说一句话的孩子,终于敢在这个家里表达情绪、露出脾气了。她知道,孩子把这里当家了。

更多的时候,黄馨玉是听她说。她告诉刘阳:不管好的坏的,还是不愿告诉别人的秘密,都可以跟我说。刘阳确实会跟她说。有时刘阳做的事让黄馨玉很生气,她也坚持不指责、不否定,多放大优点、缩小缺点。她让刘阳做力所能及的家务,一起做、一起聊;外出吃饭时,让刘阳点餐,让她觉得可以做主,尊重她、保护她的自尊。

黄馨玉一家。

最难的是初三到高一那两年

十年里,最难的是初三到高一的两年。

刘阳进入青春期,心情波动大,也慢慢明白了自己家庭的真实状况,学业基础又不好,状态很差。那段时间,黄馨玉也明显感到吃力。后来医院检查发现刘阳有轻微心理疾病,黄馨玉心里钻心地疼,觉得没把她带好,辜负了家人。她没有回避,而是带着刘阳积极配合治疗,同时利用考察机会请教心理专家,找书、查资料,用教师的方式慢慢引导她。

彼时,黄馨玉转岗到党校,备课、授课、科研任务重,自己两个孩子又上小学,很多事堆在一起,很累。但她从没想过放弃。

转折大约在高二下学期。刘阳开始喜欢和黄馨玉聊学校、同学、篮球。现在,刘阳会和她一起吃小烧烤、买奶茶,聊八卦,问她和哥哥怎么认识、怎么恋爱。黄馨玉说:“我很开心。”

“既然把她接来,就要承担责任,对得起良心。她已把这里当依靠,我不能不管她。”黄馨玉说。最近和她聊天,黄馨玉觉得她变了,更好了,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接纳了自己。

黄馨玉说,自己能坚持,靠的是全家相互扶持,尤其是和丈夫并肩同行。

婆婆说,这不是她分内的事

七口之家,想法不一致也有,但大的分歧没有。黄馨玉总结,和睦的秘诀就是相互理解、相互包容、多沟通、少计较。一家人有事说事。她常引用一句话:“要站在一起解决问题、解决麻烦,不能解决对方。”

家里没刻意讲家风,但整个大家庭善良、正直。待刘阳这件事,外界很多人反对,但全家在他们夫妻做决定后都很支持。这种善良,是家风里很值得珍惜的。

在婆婆眼里,黄馨玉的孝顺藏在细节里。老人牙疼,她见面总要问一嘴,顺手带药;天冷天热,衣食吃药,她都记挂在心。她心情不好时,黄馨玉总能最先察觉,陪她聊天,逗她开心。最让婆婆感慨的,是黄馨玉把丈夫的堂妹接来抚养。“本不是她分内的事,一照顾就是这么多年。”老人还说,黄馨玉常惦记刘阳残疾的母亲,抽空探望,过节接来团聚。“能有这样的儿媳,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丈夫心疼她。那些年,她一边备课讲课,一边照料家庭,连刘阳的母亲也时时记挂。很多辛苦她很少对外说,默默消化。丈夫说:“我既心疼,也由衷敬佩她。”

刘阳记得,刚来这个家时,她满心胆怯,活得小心翼翼。吃饭不敢放开吃,夹菜总要偷偷看大家脸色,生怕多做错一点就惹人厌烦。她怕黑,不敢一个人睡。那时黄馨玉刚生完孩子,白天照顾婴儿,夜里先哄宝宝睡下,再轻手轻脚来到她房间,守在她床边,直到她安心睡着才离开。

可姐姐的温柔从不是纵容。她贪玩偷懒,忘记写作业,老师告诉了黄馨玉。那天黄馨玉格外严肃,批评了她,还打了她三下手心:“成绩好坏可以慢慢来,但学习态度必须端正。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是做人最基本的底线。”那时她就隐隐明白,姐姐像别人的妈妈一样,既爱护她,也教育她。

青春期时,她变得敏感脆弱,一时糊涂,在手臂上划了一道道小口子。黄馨玉看见后,先硬生生忍住脾气,放轻声音问她怎么了。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姐姐突然拉起她的手打下去,自己的手也红了,边打边掉眼泪:“我让你不爱惜自己!”等情绪平复,黄馨玉坐在她身边,认认真真告诉她:人可以有情绪,可以犯错,但不能伤害别人,更不能伤害自己。说完,又心疼地抱住她:“什么时候都要爱惜自己。”

刘阳说,那一刻,她读懂了姐姐——温柔是疼惜,严厉是守护,眼泪是藏不住的爱。从看人脸色的小孩,到敏感叛逆的青春期,是姐姐一路包容她、纠正她、拉扯她长大。“是她,给了我缺失的亲情。”

在孩子眼中,妈妈有爱心、有耐心。妈妈常告诉他们:做人要体谅他人,善待亲人,学会担当,不能只想着自己。

讲台上下,都是过日子

作为党校教师,黄馨玉的工作有阶段性忙碌。培训班多、承接外来培训任务、市上办班,或准备竞赛、科研时经常加班。但她尽量上班处理完,不带回家;回家就安心做家务、陪孩子、陪家人。“没有刻意安排时间,就是哪个场景就认真做哪个场景的事。”

她能安心投入工作,离不开家人支持。出差、攻关课题、准备比赛时,家里大事小事由丈夫承担,老人也从不抱怨,默默支持。她常常开玩笑说,丈夫还是她的“情绪垃圾站”。

在党校工作学习,让她对家风建设、传统家庭美德有了更深理解。她在讲台上讲家风,回家也得过日子。她说,讲得再好,家里做不到,自己心里先过不去。有时讲着讲着,她会想起家里这些事。她没把那些事写进讲稿,但讲的时候,心里有底。

工作与家庭,在她这里相辅相成:家庭和睦安稳,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工作带来的修养和格局,又帮助她经营好这个大家庭。

谈及生活,她的想法很朴素:物品随手归置,家务共同参与,生活不必追求奢华,干净舒心就好。比起装修精致,家人彼此善待、心里暖和,才是一个家最重要的东西。

回望这些年,黄馨玉觉得自己最大的变化,是心态变了,变稳了。家里事多,她学会一件一件做,不慌。最大的收获,她说:“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淡淡,把日子过好就够了。”

对“家”,她的理解不复杂:“家就是责任和爱。顺的时候一起过,难的时候也别散。心里有老人、有孩子、有担当,日子平平淡淡、健健康康,就好。”

未来,黄馨玉的心愿也很朴素:长辈平安,孩子们正直、向善,走好自己的路。记者问起她怎么如此有爱心时,她笑笑说:“其实真没有想那么多。”

可这十年,一个曾经孤单无依的孩子,在这个家里重新有了位置。一个七口之家,也在一天天的日子里,互相搭着手,走了过来。

那只紫白渐变的保温杯,黄馨玉一直珍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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