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秋天

作者 冯自强

立秋这一天的风，是先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我抱着她们坐在沙发里，忽然觉得臂弯一沉——不是孩子重了，是秋天正式落了地。

一室柔和的光影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沙发的褶皱里，米色的，像秋天铺开的信纸。我端坐其间，双臂环住两个小小的、温软的人间。一个眉眼舒展，笑意漫在嘴角，两只小手紧紧攀住我的右臂，像攀住一株她刚发现的枝桠；一个安静凝望，眸子清亮，被我揽在左臂弯里，望着我，像望着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窗外蝉鸣还是盛夏的尾调，楼下黄葛树依旧浓绿，瞿塘峡初秋的风少了盛夏闷燥，添了一缕清爽凉意。

从前我是独行的旅人，日子如单行的书页，白纸黑字，只写着奔赴与担当。直到那两声啼哭划破凌晨的寂静——不是一声，是两声——我才忽然拥有了另一重姓名。常常是在最深的夜里，我跌跌撞撞爬起来，分不清醒来的是谁，只凭着本能揽住一团温软的身子，在黑暗里笨拙地摇晃。从此日子不再是单行的书页。而我，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写下了第一行，却不知她们将把它带往何方。

从前不懂什么叫“一叶知秋”。直到今日抱她们坐在这方沙发里，看见那只小手紧紧环住我的臂膀，才忽然知晓——原来秋天不是从红叶开始的，是从一份轻轻的、可以承受的重量开始的。

怀中两团温软，是时光赠予我的双份恩赏。她们不识四季流转，不辨人间悲欢，只贪恋这一方怀抱里的安稳。我还不太会抱她们，手臂总是僵硬，像捧着两团怕化的雪。手臂酸麻了也不敢换姿势，怕惊扰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可她们不嫌弃，大宝将我的臂膀抱得更紧了些，小宝把小小的手掌搭在我的膝头，将这份全然交付的信赖，妥帖收进清亮的眼底。此刻我才真正明白：所谓父亲，本不是天生的巨人。是这两份突如其来的柔软，让一个男人学会了把脊梁弯成桥，把掌心展成路。

往后漫长岁月，晨昏往复，秋风会一遍遍掠过窗棂，四季轮番登场。我不知自己能不能成为一座山，也许只是一棵尚在扎根的树。我常常在她们终于睡着后，瘫坐在沙发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像跑完一场漫长的夜路。但我会试着把枝叶展得宽些，再宽些，看她们在垫子上翻来滚去，把脑袋高高扬起冲我笑，等候第一声咿呀的“爸爸”，目送她们松开我的手指，独自迈步向前。那些遥远的远方还远在未来——而此刻，我只想让自己这第一页，写得足够慢。

这是她们来到人间的第一个秋天，也是我成为父亲的第一个秋天。

岁月铺展长长的稿纸，我写下序章，她们执笔——往后是凌晨三点温好的奶，总要在手腕上试了又试；是换尿布时手忙脚乱，偶尔还会被尿一身的狼狈笑意；是某一天她们会叫出第一声“爸爸”时，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不必追求轰轰烈烈的篇章，人间最好的欢喜，大抵便是这般：一人为序，双宝落笔，把寻常的日子，过成一行行温软的韵脚。

秋风缓缓拂过窗前的方寸天地，时光凝成一枚温润的琥珀——两个小小的呼吸在我臂弯里轻轻起伏。这本名叫《父亲》的书，才刚刚写下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