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米酒香
■沈顺英
苏中里下河水乡,秋阳把晒谷场晒得发烫时,父亲总会从地窖里翻出那只深褐色的陶瓮。瓮身布满细密裂纹,像父亲手背纵横的纹路,那是岁月在两者身上刻下的印记。每年这时,酿米酒便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也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绵长的甜。
每年中秋前后,父亲便开始挑选酿酒用的糯米。他提着竹篮,把瘪粒、碎粒一一挑出,只留下饱满圆润的米粒。挑好的糯米要在清水中浸泡整夜,次日捞起沥干,每一粒都吸足水分,阳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蒸糯米最考验火候。父亲蹲在灶前添柴,眼睛却紧盯着木甑顶端的气孔——蒸汽何时由白转青,何时揭盖撒水,他都拿捏得分毫不差。我总凑在灶台边,闻着蒸腾的糯米香,那香气混着柴火的暖意,从鼻腔一直暖到心底。糯米蒸熟倒在竹匾里晾凉,父亲用蒲扇轻轻扇动,米粒在竹匾里翻滚,像一群调皮的白珠子。
父亲用的酒曲是自己做的。每年端午前后,他采来辣蓼草、桂树叶,晒干后与米粉混合,捏成小圆饼,挂在屋檐下阴干。酿酒时掰下一小块磨成粉,均匀拌入晾凉的糯米中。
拌好酒曲的糯米装进陶瓮,中间挖一个小洞,再用干净稻草封住瓮口,放置在堂屋角落。接下来的日子,父亲每天都要去查看,用手摸一摸瓮壁的温度,俯身闻一闻稻草缝隙里透出的香气。他蹲在陶瓮前,眼里满是期待,像在等待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
半个月后,陶瓮里飘出浓郁的酒香,那香气溢满整个院子,引得邻居家的孩子扒着墙头往里望。父亲掀开稻草,舀出洞中酒汁递到我嘴边:“尝尝,甜不甜?”酒汁入口,带着淡淡的米香和一丝微醺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心头微颤。我咂着嘴说:“甜!比糖还甜!”父亲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去年秋天,我带着孩子回家,刚进院子便闻到了熟悉的酒香。走进堂屋,看见父亲正蹲在陶瓮前拌着糯米。他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动作却依然熟练。
而今,每到秋天,父亲都会酿米酒,那只陶瓮仍然放在堂屋的角落里。我知道,父亲的米酒会一直酿下去,就像他对家人的爱,不会随岁月流逝而减少,反而在时光的沉淀中愈发醇厚、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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