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在她们笔下流淌
■任蓉华
“夏天的日子一连串烧下去,雪亮,绝细的一根线,烧得要断了,又给细细的蝉声连了起来。”张爱玲的比喻俏皮而妥帖。儿时在乡下,夏日午后躺在竹席上,蝉鸣如沸,哗地涌来,又哗地漫开。彼时只觉得聒噪,如今才懂,蝉声原是缝缀散落日子的针脚。
1944年夏,张爱玲抱病闭门,腹痛辗转,却仍心念风月,落笔风雅。她谈诗、谈画、谈国人的情怀,窗外暑气蒸腾,她独守一方静谧。这是她的夏天——隔着玻璃,安然自持。
冰心的夏天则在异国湖山间。“山雨欲来,湖上漫漫飞卷的白云……大雨初过,湖净如镜,山青如洗。”1925年,她漫游北美银湾、绮色佳,以东方审美译写地名,清雅脱俗。然而湖光再美,乡愁总在暗处生长——她仿佛看见烟台芝罘的旧影,山海风物早已在心底埋下文学的种子。远行之人,遇好山好水,总不自觉思归故土。
张晓风的夏日烟火最是寻常动人。初用竹席,“人躺下去,如同躺在春水湖中的一叶小筏子上,清凉一波波来拍你入梦”。可到了七月,初卧尚凉,片刻便被体温焐热。她偏不愿开冷气,与暑热僵持,口中念念有词:“不热,不算太热,我还可以忍受……”念着念着,竟也睡着了。读至此,不由会心一笑。直至九月秋凉,凉席重归清冽,人才如薄金舒展,自在松弛。
席慕蓉的夏天连着血脉深处的草原。她写七月的原野:“没有比走在无边无际的夏日草原上更令人难忘的欢畅快意了。”流云在长空缓缓游走,风起之时,碧野明暗交错;脚步轻踏,蚱蜢与草虫四下跃散。盛夏草原遍生香草,折揉间清香漫溢,涤去所有疲乏。
李娟的夏天藏着北疆山野的风貌。新疆夏牧场白昼绵长,云朵“明亮得近乎清脆,似乎敲一敲就当当作响”,一旦游移到近前,便“沸沸扬扬、黏黏糊糊”。昼夜温差悬殊,她裹着毛裤棉袄,与旷野的热烈格格不入,却也自成一种风趣。
长夏本是寻常时序,却在女作家们的笔端生出万千意趣。她们以细腻之心感知风物,捕捉每一寸微光与凉意。夏燥热依旧,可有些夏天被文字封存如琥珀,褪去灼人暑气,只留清宁。读着读着,恍然发觉,或许不是她们邂逅了夏天,而是夏天觅得了愿意与它娓娓对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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