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而不休的“曾爷爷”——记天镜巷党支部书记曾代波

老党员曾代波。

“曾爷爷，我家水管漏了。”“曾爷爷，楼上太吵了。”天镜巷的人有事就找他。2026年夏天，奉节县鱼复街道新竹社区天镜巷党支部改选，74岁的曾代波又被党员群众联名挽留，硬是多扛了一届。消息传开那天下午，有人碰见他照常出了门，该扫地扫地，该发传单发传单，该串门串门。那双鞋底都磨薄了，他也没换。

从1977年在部队对着党旗背那十二句誓词算起，入党快五十年了。如今背弯了，头发白了，但那十二句话，他还在做着——用每一天，一件一件地做。

一

2002年奉节县糖果食品厂清算，曾代波是厂里的党支部书记，最后一个走。别人退休是回家含饴弄孙，他不。老宿舍区就在新竹社区一带，老同事老邻居都在。谁家水管漏了、婆媳吵架了、楼道灯不亮了，头一个想到的还是“曾书记”。这一“退”，就是十九年。

2021年，新竹社区三个党支部的党员和社区党委同时把票投给了他。那时候他69岁，头发花白了大半，但站在选举会场里，腰板挺得笔直。儿子曾流刚起初没当回事，以为父亲就是挂个名。哪晓得五年过去，74岁的曾代波不但没退，反倒被群众联名挽留。

曾流刚跟邻居聊天时苦笑：“你说他图啥？出去旅游不好吗？在屋头耍不好吗？非要天天往社区跑。”说归说，他也没再拦。有一回父子俩喝酒，曾流刚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曾代波端着杯子想了想：“我当年入党的时候说过，组织需要的时候不躲。现在组织还需要，我躲了，那十二句话算啥子？”

曾流刚不问了。

曾代波讲党课。

二

每月8号，党课。

社区党员活动室在二楼，来三十个人左右。曾代波往上面一站，底下人安静下来。头天晚上看电视新闻，县里开了什么会、街道安排了什么工作，用脑子记下来，第二天用自己的话讲。

“咱们天镜巷就是自己家，灶台三天不擦就油腻腻的。总书记讲要建设美好家园，美好从哪里来？是拿起扫帚扫出来的。”

底下有人点头。散场了他自己收拾，椅子一把一把归位，纸团顺手捡走。年轻党员要来帮忙，他摆手：“你忙你的，我顺手就弄了。”有退休老党员问他：“老曾，你每个月讲，累不累？”

“就是心里头的话，说出来就是了。”

发创文宣传单也一样。单子叠好揣兜里，一家一家敲门递过去：“你翻一下嘛，上面都是些小事。”有人隔着门喊“知道了”，他应一声就走，不催不恼。下回碰见，还是笑眯眯招呼。有一回一个年轻人接单子时顺手把他脚边的空饮料瓶捡起来递给他，曾代波接过来，点了点头。年轻人自己也没当回事，但后来见了他，不再隔着门喊了，大大方方叫了声“曾爷爷”。日子长了，最开始不耐烦的那几个，见了他也都肯喊一声。

三

天镜巷的人喊他什么的都有——书记、老曾、曾爷爷、曾伯。辈分乱的，但意思一样：有事找他。

有一回邻居两口子吵架，碗都摔了。有人去喊曾代波。他进门往旁边一坐，男的正火头上，瞥了他一眼，没吭声，把脸别过去。他没急着开口，等。等男的把火气倒完了，等女的哭完了，才问了一句：“你当年追人家的时候，也这么凶？”男的不吱声了。又问女的一句：“他平时上班累不累？回来你问过没有？”女的别过脸去。两边没了火气，他起身走人。出门时男的追出来：“曾伯，麻烦你了。”他回头：“麻烦啥子，锅碗瓢盆哪有不磕的，磕完晓得收捡就行。”

有人问他调解的诀窍，他说：“我啥子都不带，就带一对耳朵去。你急人家比你还急，你不急人家慢慢也就不急了。”

这些年新搬来的年轻人多，生活习惯不一样，矛盾纠纷比从前复杂。曾代波不会用智能手机，就让儿子教他看短视频，觉得管用的就记在心里。有些新词他原本不懂——“边界感”“情绪价值”——找儿子问明白了，碰上合适的场合也能用一用。有回调解完回家，老伴问他怎么说的，他嘿嘿一笑：“我把我儿子的词搬出来了。”

这些年他上门串了多少回，自己记不清，天镜巷的住户替他记着。哪家的门朝哪边开、家里几口人、有什么事，他心里一本账。一来二去，住户都认他。

开展安全宣传。

四

创文那阵子，曾代波比平时更忙。社区组织志愿服务活动，他一次没落过。他还给自己划了段“责任区”，从巷口到巷尾，二百来步，每天路过就扫一遍，下午再转一遍。烟头、碎纸、塑料袋，看见了就弯腰捡。

有邻居逗他：“曾爷爷，你又没拿社区一分钱，做恁个卖力干啥子？”

他直起腰，喘了口气：“你说这个话，自家门口脏了你等哪个来扫？清洁工一天来两回，剩下的时间你不招呼到？”

那人没再吱声。隔了几天，也拿了个扫帚出来扫自家门口。见了曾代波还有点不好意思，别别扭扭地低头扫。曾代波没说话，该扫他的扫他的。

日子长了，乱丢东西的人少了。有年轻人私下说，那么大岁数的人天天在扫，哪个好意思再往地上扔。

五

很多人问过曾代波打算干到什么时候。社区党委书记问过，年轻党员问过，儿子也问过。他每次答得差不多：“走得动就干，走不动了歇。”

只有老伴胡从英不问。从2002年退休到现在二十四年，她看着他一天都没真正歇下来过。2021年他当支部书记那天晚上，她只说了句：“你莫在屋头转来转去碍我事就行。”就这一句，五年没变过。

天镜巷的人替他算过一笔账：从退休到现在，八千多天。责任区一天两遍，走了多少步，没人统计过。调解了多少回纠纷，没人统计过。发了多少张宣传单，也没人统计过。但天镜巷的每块砖都认识他，每扇门都听过他的脚步声。

六

2026年6月，改选结果出来那天下午，曾代波还在巷子里转。

有人远远喊他：“曾爷爷，听说你又当选啦？”他笑了一下，没停步。鞋底擦着青石板，笃笃地响。

1977年他腰杆挺得直直的背那十二句誓词，声音大得很。如今腰弯了，头发白了，走路慢了些，歇得多了些。但那十二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忘——不是记在脑子里，是做在脚步上，一家，又一家。

天镜巷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替它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