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夏夜

作者 唐安永

炎炎夏日，酷热难耐。劳作一天的乡亲匆匆吃过晚饭，搬凳子、抬椅子、铺凉席齐聚院场。老人们手拿烟袋，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讲着代代相传的民间故事；小孩时而追逐翩翩飞舞的萤火虫，时而躺在凉席上仰望天穹，数着无数眨着眼睛的星星。数十年一晃而过，那份宁静温馨的乡村夏夜纳凉光景，至今记忆犹新。

我的家乡，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方宽敞平整的院场，这些院场大都用来接待客人、翻晒粮食、堆放杂物。

院场最热闹的，莫过于夏天纳凉的夜晚。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夕阳西下，院子里的主人吩咐小孩提来几桶泉水，泼洒在空地上，并将垃圾清扫干净，露出一方干净整洁的空地。晚饭后，小孩跟着大人，将家里的椅子、凳子、凉席一一搬出，摆放在院场上。大人们摇着手中的蒲扇，躺的躺，坐的坐，其乐融融，好不惬意。年长者端坐靠椅，烟杆夹在粗糙皲裂的指尖，轻摇蒲扇，一边纳凉，一边讲着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

我的爷爷是村里村外公认的故事大王。他读过私塾，看过不少历史文化典籍，对忠良豪杰的故事了如指掌。每当他讲起英雄人物、沙场征战的往事，总是手舞足蹈，激情澎湃，眼中满是崇敬。我最爱听的是他讲南宋著名军事将领岳飞的故事。讲故事之前，爷爷总会猛吸几口旱烟，将烟杆拿到鞋边轻轻磕掉烟灰，再从凳上端来老鹰茶，咕噜咕噜喝上几口，然后捋捋花白的胡须，清了清嗓音，才放开嗓子，从岳母刺字，到岳飞苦练枪法，再到他驰骋沙场、收复河山，娓娓道来。有时，我躺在凉席上，微闭双目，轻摇蒲扇，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人们心中的民族英雄岳飞，怎么会在风波亭遇害呢？有时，我抓着爷爷的衣角请他解答，爷爷总是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缓缓说道：“世间自有公道，留给后人评说吧。”

在爷爷的熏陶下，我对一些古籍、史书产生了浓厚兴趣，一有空就缠着爷爷讲。渐渐地，我也熟知了一些英雄传奇的故事。每到纳凉的夜晚，我便学着爷爷的样子，手拿蒲扇，有板有眼、滔滔不绝地向邻里讲起《薛仁贵征西》《杨家将》《西游记》。当我讲到故事的感人情节时，邻里们如同身临其境，纷纷叫好，一旁的爷爷也向我竖起大拇指。

也有不爱听故事的小孩，他们似乎对故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从凉席上翻身跃起，赤着一双稚嫩小脚，手拿塑料袋，一边哼唱着不着调的童谣：“萤火虫，打灯笼，飞到东来飞到西，快快飞到我书房去。”一边追逐着点点流光的萤火虫。

山里的孩子天生顽皮，他们将抓来的萤火虫装进塑料袋，挂在书桌前当灯使。可惜袋口扎得太紧了，无数萤火虫因缺氧窒息而亡。如今回想，心中总是愧对那些无辜的萤火虫。

乡村的夏夜是浪漫的，也是美好的，但也有扫兴的时候。夏天的天气像变脸的娃娃，刚刚还是晚风轻柔、月朗星稀，转眼便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大人们慌忙起身，将蒲扇别在裤腰，叫醒凉席上酣睡的孩子，把椅子、凳子、凉席往家搬。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豆大的雨点便紧跟着砸下来，噼噼啪啪打在石板地上，来不及搬走的物件被雨水淋湿，孤零零地摆在空旷的院场。刚刚还在漫天飞舞的萤火虫，也急急忙忙躲进了草丛，田间蛙鸣此起彼伏，愈发喧闹。不一会儿，雷声渐远，偶尔还撒落几点细雨。

雷雨散去，晚风裹挟着雨后泥土与青草的清甜，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喧嚣消散，空荡荡的院场静立在月色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