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鸡成长记

董改正/文

少年时，我常被叫作“呆子”。

春日的蝴蝶自挂溪边，埋葬它们的常常是我；夏日的巷道鸡飞狗跳，坐石观战的常常是我；秋日落叶缤纷，仰望天空的常常是我；冬日冰凌悬挂，坐听冰融滴沥的，常常是我。

放牛田边时，一位老农促狭地说：“牛绳再放长一点。”我茫然望他，见他眼中含笑，便如其所说。牛顿时伸头撩舌，将一大片秧苗裹入嘴里。老农又气又急，称我呆若木鸡，不懂言外之意。

此事成梗，少年的我因此赢得“痴呆”之名。对面走来两人，错身后猛回头，定然可见他们回头指点又遽然躲闪的样子。久而久之，他们不再躲闪，等着与我对视，见我怔愕，便大笑而去。

从此，我“呆”名更盛。

我陷入自卑和恐慌。尝试加入群体，却如石投盐水，不能溶入。捉迷藏时，我谄媚现身，寻人者却视若不见。我东施效颧，做些鸡厌狗烦之事，事后却内疚不已。一次攀岩掏出一窝翠鸟幼鸟，炫耀于同龄，他们看一眼便四散。小鸟啾啾哀号，等我将它送回巢，早已身体冰凉。我坐在悬崖上，为自己的残忍羞愧难当。

慢慢我悟出，我永远成不了“他们”——飞扬跳脱，活泼机灵。我只能做我自己，一个笨笨的呆小孩。

一年级学完，我依然不会写笔画稍多的字。二年级时，仍分不清黑夜白天，常在月明之夜背着书包去学校。三年级时，我如梦初醒，拿下全年级第一，“呆”号终于被摘除，却改变不了我“呆”了九年的事实。那时电视已普及，常听见同学在背后学悟空骂八戒：“呔，你这个呆子！”

整整九年，我常处于否定与自我否定的循环中。我强迫自己在课堂上举手，却结结巴巴；我学同学大声说笑，却从他们脸上看到讶异。老师的肯定，我当做善意的鼓励；考试的高分，我定义为与“呆”无关。我渴望被爱，渴望有人爱这样的呆小孩。

高中一年级，我读《庄子》，终于找到了“呆若木鸡”的源头。

纪渻子为齐王驯养斗鸡。十天后齐王问，答：还在虚张声势。又十天，答：听到响动还会紧张。再十天，答：看到别的鸡挑衅，纹丝不动，目光沉静，像一只木鸡，锋芒内敛，不怒自威。

脑中嗡的一声——原来“呆若木鸡”是一种极高的境界。九年的郁积顷刻消融：我是正常的，是另一种正常，就像太阳炽热、月亮凉柔，皆为正常。

那些痴傻的情景一帧帧浮现：午后看云，星夜观星，挂蚊帐深眠的夜晚，听蝈蝈绿色的鸣声，看天牛爬上杏树，用空瓶盛装杏叶漏下的光点……我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喧闹之外，为自己攒下了一身安静的力量。我的内心从来都是一座花园——只是花开的时候，不必让所有人都听见。

从那以后，我不再为寡言而羞愧，不再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的“热闹”。我学会了在喧哗中保持安静，却不感到不安；学会了在必要时缓缓开口，而不靠高声壮胆。那个被叫作“呆子”的少年，终于在与一个古老词语的对视中，完成了与自己的和解。

也许，每个少年都会拥有一个自己的词语。可能是赞美，可能是贬抑，可能是加持，可能是磨砺。愿所有长大的少年，都能静静打量时间琥珀中的自己——感谢、羞愧、悲伤、庆幸，都可以，除了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