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奉节写成歌——80岁词作者王家金的“乡音”人生

《夔门天下雄》捧回金奖
傍晚的余晖洒在梅溪河上,水面碎金点点。王家金又来到河边,慢慢走着。
对岸,一列高铁从山间穿出,呼啸而过,惊起几只白鹭。他停下脚步,望着那个方向,嘴里轻轻哼着什么。
也许没人知道,这位80岁的老人,已经为奉节写了几十年的歌词。从《夔门天下雄》到《故乡的小河》,他把自己对这片土地的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了歌里。
两首歌,一首捧回金奖,一首摘得铜奖。消息传回来那天,王家金正在河边散步。对他来说,金奖铜奖是意外之喜,但真正让他踏实的,还是河边那棵老树又长了新枝,桥墩下那窝燕子又回来了。
“我觉得非常高兴,非常自豪。”王家金说,“我赞美我们的夔门天下雄,赞美家乡的小河,这就够了。”
夔门之魂:金奖写就的奉节脊梁
《夔门天下雄》是王家金多年前开始写的作品。他说,很早很早以前,就想把家乡夔门的美景写进歌里,传播出去。“不是一朝一夕的想法,但一直没有完成。”
为了写好这首歌词,他先后去了很多趟白帝城、瞿塘峡。有时是清晨,看雾锁夔门;有时是傍晚,看夕阳照在赤甲山上;有时是雨天,看江水滔滔、两岸如削。
“夔门不是一块石头、一道门那么简单,它是奉节的魂。”王家金说,写《夔门天下雄》的时候,最难的不是描写它的险、它的壮,而是写出奉节人心里那份对夔门的感情。
他翻开当年的手稿本,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痕迹。比如其中一句“滔滔雪浪把千年诗韵翻唱”,有人问他为什么用“翻”而不是“欢”?他解释道:“不是欢喜的欢,是翻滚的翻。我们是诗城人,要继承诗城的诗歌传统,不但要继承,还要创新、发展,所以用‘翻新’的‘翻’。”
一个“翻”字,既有雪浪翻滚的壮阔,又有推陈出新的深意。他前后改了不知多少遍,每一个字都要琢磨透。这首歌词一共206个字,字字句句都包含着对家乡的深情,对国家、民族以及振兴中华未来的希望。
那些年,他不仅写词,还练书法、画画、弹琴。有人说他是“琴棋书画,样样都会”。但王家金觉得,写歌词才是最直接跟家乡对话的方式。“书法可以挂在墙上,画画可以裱起来,但歌是会飘的——飘到河边、飘到山上、飘到人心里去。”
《夔门天下雄》一路闯进“我为家乡写赞歌”决赛并拿下金奖,消息很快在奉节传开。许多老友和学生打来电话道喜,王家金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激动,又透着踏实:“今生此世终于完成了这件事,我是非常自豪的。”
有人说,这首歌写出了夔门的魂;也有人说,听到这首歌就想起了家乡。王家金听了,只是笑笑:“我就是把奉节人心里的话,帮着写出来了而已。写出来还不够,要让人唱,让人听到,让更多人知道夔门有多雄,奉节有多好。”
小河之暖:铜奖唱出的乡愁血脉
如果说夔门是奉节的脊梁,那么那条没有名字的小河,就是奉节的乡愁血脉。
对于这条记忆中的小河,王家金体会再深不过了。小时候,他每天都要去河里挑水,天天跟小河打交道。春天,河边的油菜花开了,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香气扑鼻。他和伙伴们钻进菜花地里捉迷藏,挖蚯蚓,摘野豌豆来吹。“菜花地里头,干过后一方方像豆腐块块一样,泥巴又软,那是太好玩了。”夏天,河里涨水了,他们就下河去洗澡,“红红绿绿的小河,充满了我们童年的乐趣。”
这些记忆,王家金讲起来眼睛会放光,仿佛那个在花田里疯跑的少年就站在眼前。“小河里面有很多动人的故事,”王家金说,“它与我们的历史文化,还有我们的时代脚印都息息相关。”
后来,家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农村不再是那些瓦房子,新楼一座座拔地而起,高铁穿山而过。王家金把这些变化也写进了歌词——“翠竹映农家”“新楼一座座”“高铁飞奔穿山河”“汽车奔驰像穿梭”……
“家乡不是老照片,它是活的。”王家金说,“以前河边是土路,现在修了步道;以前去重庆要一天,现在高铁两个小时。这些变化,奉节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为什么不能写进歌里?”
歌词的最后,他写了“美丽的家园,秀丽的山河”。有人问他,这两句有什么区别?他说:“美丽家园还是在讲我们的故乡,秀丽的山河就逐渐散开了,到了祖国的山河。我们热爱家乡,也热爱祖国。”
这首《故乡的小河》后来参加“我为家乡写赞歌”评选,获得了铜奖。王家金说:“创作这首歌曲,就是表现对家乡的爱。谁不说俺家乡好!”
“奔腾的浪花,轻轻的碧波,就像一支优美的情歌。”这条没有名字的小河,流淌的是一个时代的变迁,也是一个老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生活之诗:手稿本里的草木情深
王家金从不搜肠刮肚地写文章。看到一样东西,有了感触,感动了自己,他才写下来。“感动不了自己,写出来也感动不了别人。”
他说,这叫“即兴思维”。灵感不是憋出来的,是走出来的、看出来的、活出来的。以前,他的兜里永远揣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河边一棵树、路上一个老人、一句方言,只要触动了心弦,就马上记下来。
他的歌词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叙事,有的只是一条河、一座门、一份朴素的感情。但那份感情里,装着他对家乡的爱,也装着一个中国人的文化自信。“不是外国的月亮就比中国的月亮圆。法国人有法国人的浪漫,中国人有中国人的浪漫。”
王家金自己的这份浪漫,藏在写作里、藏在生活里、藏在分享中。
他讲起有一次带学生徒步登三峡之巅。那时候没有公路,只能步行。出发前,他给学生布置了作业:每人写一篇游记。回来之后,好多同学说:“写不成,没啥子写的嘛。”于是,王家金把自己写的游记拿出来念给学生听。念完之后,大家都鼓起掌来。有学生说:“王老师,那个石头我们也看到的,怎么我们就写不出来?在您笔下,就好像生了花一样呢?”
王家金告诉他们:“一草一木都是有情感的。你要怀着一种情感去观赏它,去欣赏它,用慧眼去发现美,这样才能写出好的文章。”
“创作是一个长期的、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他从不担心灵感枯竭——那条河、那座城,就是他取之不尽的泉眼。
歌声之恒:八旬嗓音里的少年意气
采访快结束时,记者请他唱一段《故乡的小河》。
他麻利地站起身,挺直了腰板,深吸一口气。80岁的老人,这一刻却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稳当当的。没有谱子,没有伴奏,他就这么开口唱了起来:
“我漫步在故乡的小河——翠竹映农家——一片金黄菜子花哟——”
歌声一出,记者愣住了。那嗓音洪亮得像从胸腔里炸开的一记闷雷,又像山涧里冲出来的一股清泉,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随着微风传出去很远很远。
他微微仰着头,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仿佛不是在接受采访,而是站在记忆中的小河边,面对着哗哗流过的河水,唱给故乡听。“80岁了,气不如年轻时足,但唱家乡的歌,还是有力气的。”
他又即兴清唱了几句《夔门天下雄》——
“啊,夔门天下雄,你见证故国五千年的沧桑。你是不可逾越的雄关天堑,你是自古兵家必争的战场,你把侵略者的铁骑阻挡,你挽救了中华民族的危亡——”
同样的洪亮,同样的中气十足。河面上仿佛也跟着起了风,岸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歌词就是用来唱的,你把它唱出来,它就有了命。”
记者问他:“您已经八十岁了,还会继续写吗?”
他指了指河对岸正在修建的公路:“你看,那座隧道是新的,那边的楼也是新的,脐橙花也是新开的。新事物天天在长出来——只要还能迈开步子,我就一直写。”
【记者手记】
去采访王家金老师之前,我准备了一堆问题。结果门一开,他摆摆手:“走,先去河边走走。”
于是采访就变成了一场散步。他走得不快,但很稳。路过一棵黄葛树,他停下来说:“这树我小时候就这么粗。”路过一片菜地,他指着说:“上个月空着,现在种上了胡豆。”走到河边,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扔进水里,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
他指着河滩上的石头说:“小时候,我们在河里捡三峡石,还有那种扁扁的,打水漂。现在时代过去了,但那些记忆在脑海里,永恒不灭。”他顿了顿,“我就是想赞美我们的家乡。无论是秀美的小河,还是雄冠天下的夔门——这都是我们奉节的名片。”
走着走着,他忽然深吸一口气:“你闻,脐橙花开了。”空气里果然飘着淡淡的清香。“每年这个时候,满城都是这个味道。”
我问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这么久,天天都是这些路、这些景,烦不烦。他笑了:“每天都不一样。花香闻了几十年,闻不腻;家乡的景色,也看不够。”
他望向河边,接着说:“老人牵小孩,情侣依肩坐。河水荡漾游泳圈,红红绿绿满小河。人来人往好热闹哟——这就是我每天看到的,也是我歌词里写的。”
我突然明白,他写歌词,不是坐在桌前“冥思苦想”,而是在河边“过日子”。他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却选了最直白的一种表达——因为他觉得,作词就是跟人说话,说家乡话,说心里话。
从《夔门天下雄》到《故乡的小河》,他写的不只是两首歌。更像是一个人在河边,对着流水,一遍遍念叨着家乡的好。念了一辈子,还没念完。
采访结束,他送我走到路口。我走出去十几步,回头一看,他还站在那儿,夕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唱起来了。
还是那句“我漫步在故乡的小河,河水哗哗从我身旁流过”,还是那么中气十足。歌声贴着河面往前飘,飘过新建的步道,飘过高高的桥墩,飘进暮色深处。
80岁的嗓子,愣是唱出了30岁的劲儿。

王家金日常创作

王家金翻看老照片

《故乡的小河》获得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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