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人，一条河——梁家七十余载守护九盘河纪实

梁尚志一家。

三代人，一条河

——梁家七十余载守护九盘河纪实

清晨七点，九盘河起雾了。

六十岁的梁尚志扛着捞网走出家门，儿子梁国鑫跟在身后。河岸边的塑料袋被夜风吹散，他弯下腰，一个一个捡起来。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一万八千多天。

梁国鑫从小就跟在父亲身后捡瓶子、捞垃圾。他没见过爷爷，但村里人常说，父亲弯腰的姿势，和爷爷当年一模一样。爷爷临终前攥着父亲的手说"把河看好"，那年父亲十二岁。如今父亲六十了，手还是没离开过这条河。

四年前，梁国鑫决定接过父亲的捞网。村里像他这般大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打工，但他走不了。

三代人，一条河。七十余年的光阴，被一个弯腰的动作串了起来。

"河干净了，日子才能兴旺"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九盘河，清澈见底，鱼虾成群。那是沿岸村民唯一的饮水源，也是农田灌溉的命脉。梁老先生是村里公认的"老实人"，话不多，手却闲不住。有人往河里倒垃圾，他就默默去捞；有人电鱼炸鱼，他就蹲在河边守着。

那时没有"护河员"这个称谓，更没有工资。有一年冬天，河面结了薄冰，他发现河道被垃圾堵住，卷起裤腿就下了水。冰碴子划破小腿，血顺着脚踝流进河里，他咬着牙把杂物一块一块捞出来。村里人劝他，他只说一句："河干净了，日子才能兴旺踏实。"

这句话，梁老先生念叨了一辈子。

弥留之际，老人已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攥住儿子梁尚志的手，把"把河看好"四个字，连同掌心的老茧，一并硌进了少年心里。那年梁尚志十二岁。他还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但那个眼神，他记了一辈子。

父亲去世后，梁尚志沉默了四年。十六岁那年，他扛起父亲留下的捞网，开始了自己的巡河路。

上世纪八十年代，温饱尚且艰难，谈何环保？有人往河里倾倒垃圾，他上前劝阻，换来一句"关你什么事"；有人开荒垦地，他被骂"多管闲事"。村里有个年轻人往河边倒建筑废料，梁尚志上前拦阻，对方推了他一把，吼道："这河是你家的？"梁尚志没还手，只是默默把垃圾捞了出来。第二天，那堆垃圾又出现了，他又去捞。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五天，那个年轻人自己不好意思了，悄悄把垃圾运走了。

他自掏腰包买清掏工具，家里本就不宽裕，妻子吴世余没有抱怨。每次出门前只叮嘱一句："早点回来。"

一年、两年、十年……村民发现，无论刮风下雨，那个瘦削的身影总会出现在河边。冬天，他哈着白气打捞河面的枯枝；夏天，他顶着烈日清理淤积的垃圾。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到两鬓斑白的中年人，那条河见证了他所有的岁月。

九十年代末，梁尚志找村支书商量在河边立几块告示牌。当时有人觉得立牌子不一定管用，梁尚志说："牌子立在那，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心里留个提醒。"牌子立起来后，乱倒垃圾的人确实少了。

渐渐地，有人开始理解他，有人开始跟随他。曾经骂他"多管闲事"的人，也会在看见垃圾时顺手捡起来。

梁尚志用半生的步履，丈量着九盘河的每一寸河道。

"当时没想那么多"

护河的人，最怕夏天。

2001年盛夏，午后的阳光把九盘河晒得发烫。梁尚志骑着摩托车巡至盘龙山庄附近，突然刹车——水里有人在扑腾。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孩子们的脑袋在水面上时隐时现，摩托车还没停稳，他已经冲了出去。跑动中蹬掉了鞋，扑进水里时甚至来不及深吸一口气。

一个、两个、三个……他把孩子往岸上推，转身再游回去。水灌进嘴里，呛得他胸口发疼，但他不敢停。河滩上很快躺了一排湿淋淋的孩子，他跪在最后一个孩子身边，等那孩子"哇"地吐出一口水，他才一屁股瘫坐在卵石上。

那天他从水里拽上来九个孩子。被救孩子的家长跪在他面前磕头，额头砸在卵石上咚咚响。他慌忙去扶，手还在抖——是刚才在水里拼得太狠，浑身肌肉还没缓过来。有人问梁尚志怕不怕，他沉默了很久，说："怕。但当时没想那么多。"

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是2016年夏天。

两人在九盘河漂流时被困，河水暴涨。梁尚志父子下水救援，刚把被困者推上皮艇，河道中突然生出一个漩涡，瞬间将父子二人卷入。

梁国鑫看着不远处的父亲——嘴唇发紫，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像在说：撑住。

梁尚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儿子吼："使劲往外游！往外跳！不然没有生路！"

父子俩拼尽最后一口气，向漩涡边缘猛冲。当他们挣扎着爬上岸时，两个人瘫倒在河滩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事后有人问他，救人图什么？梁尚志摇摇头："不是图感谢，也不是图报答。就是做好事，为家人积德行善。"

梁尚志父子在河畔捡拾垃圾。

"他守河，我守家"

妻子吴世余，从嫁进梁家的那天起，就习惯了丈夫早出晚归。他每天巡河，她从不抱怨；他一次次涉险救人，她在家坐立不安，却从不说"别去了"。有一回，梁尚志深夜出去救人，一直到凌晨两点还没回来。吴世余把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不敢睡，也不敢打电话——怕铃声惊扰了正在救援的丈夫。她就那么坐在堂屋里，盯着门外黑沉沉的夜，直到听见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才悄悄抹了把眼睛，起身去热菜。

吴世余自己也闲不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丈夫巡河要用的捞网、钳子、蛇皮袋收拾妥帖，搁在门口。有时跟着去河边，梁尚志在前面捞，她就在后面把垃圾拢到一处。梁尚志劝她歇着，她嘴上答应一声，手却没停："你守河，我守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老公守护这条河，我就守护这个家。"吴世余说。

这份相互支撑，渐渐有了更温暖的注脚。梁家在河边开起了一家农家乐，吴世余在后厨忙碌，梁尚志在河边巡护，儿子梁国鑫在前厅招呼客人。河水清了，来的游客多了，农家乐的生意也跟着好了起来。一家人守着河，也守着家。日子就像门前的河水，平静地流着，却一天比一天兴旺。

父子俩一同巡河。

"不能让它在我这代人手里断了"

梁国鑫从记事起，就跟着父亲在河边捡瓶子。爷爷的故事，父亲的身影，像河水一样流进他的记忆里。

二十九岁那年，他做了一个决定：接过父亲的接力棒。

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而他选择留在河边。每次走到河边，看着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他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我爸用半辈子守住了这条河，我不能让它在我这代人手里断了。"

作为新一代护河人，梁国鑫带来了新的护河方式。 他建了一个微信群，把沿河几个村子的村民拉进来，谁发现哪儿有垃圾、哪儿有人在河边乱倒，就在群里说一声，附近的村民会顺手去处理。现在群里已经有几十个人。他还学会用手机记录河道的变化，哪段河岸容易淤积垃圾、哪处涨水时风险最大，他都一一标注在手机地图上。梁尚志第一次看见儿子用手机标注河道时，看了半天，说："这比我在河边走几十年还管用。"

农闲时，梁国鑫会在群里吆喝一声："走，巡河去！"十几个人拎着蛇皮袋就出了门。在他的带动下，护河队伍从最初他一个人，发展到如今的二十余人。护河，从一个家族的使命，变成了一方百姓的共识。

梁国鑫还有一个愿望：等儿子再大一点，带他去河边，告诉他，太爷爷、爷爷和爸爸，都在这条河边弯过腰。

七十年前，爷爷记忆里的鱼虾成群，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几乎绝迹。而如今，河水清澈见底，岸边的芦苇荡在风中摇曳。村民说，小时候不敢下河游泳，现在又敢带孩子去玩水了。昔日的"生命之河"，已蜕变成生态之河。

"现在环境越来越好，河就像家一样。我只要还走得动，我就会一直守护下去。"梁尚志站在河边，晨光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

从爷爷手掏肩扛的二十多个春秋，到梁尚志四十余年的执着坚守，再到梁国鑫的青春接力，三代人，一条河，跨过了七十多个年头。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没有荣誉满身的奖章。他们只是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出现在河边，弯腰、打捞、行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河水安静地流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记得。

（全媒体记者 马江望 李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