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节地名—长江三峡文化的奇葩

瞿子

地名是大众历史记忆的 “容器”，是维系地方人群情感与精神的纽带。奉节地名深深植根于三峡地域文化土壤，融合雄奇壮丽的自然环境、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回肠荡气的清词丽句、五彩缤纷的民俗风情与日久天长的语言习惯，成为凝聚当地历史沧桑的文化根脉。

一

地处四川盆地边缘的奉节，拥有雄奇壮美的山水地貌。宋代祝穆在《方舆胜览・夔州》中记载其“形胜据三峡之上，据荆楚上游，据三州要津，居瞿塘上游，当全蜀之口，坚完两川，咽喉巴峡”，清代傅作楫《白帝城》一诗中亦有 “西控巴渝收万壑，东连荆楚压群山”的咏叹，第五套人民币10元纸币背景图案更生动地展现出壮美景象。早在宋代，诗人陆游于瞿塘峡口目睹夔门“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宏大气势，在《风雨中望峡口诸山奇甚戏作短歌》中写下“白盐赤甲天下雄，拔地突兀摩苍穹。凛然猛士抚长剑，空有豪健无雍容”。诗人赋予“夔门天下雄”的赞誉，使瞿塘峡跻身全川四大名胜，与 “剑门天下险，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并称为西南地区四大绝妙景观。赤甲、白盐、夔门、瞿塘峡、黑石滩、风箱峡等地名，均醒目地铭刻在长江大山大水的历史长廊中。

奉节地名有雄奇山水的文化符号。地名常带有“坝”“坪”“埫”“槽”“坡”“顶”“包”“盘”“塆”“凼”“坎”等后缀，直观反映了当地独特的地理环境及其衍生的文化意象，是先民认识自然的智慧结晶，也是研究三峡文明进程的鲜活标本。夔门东首大溪上游有大片喀斯特地貌，名为 “天坑地缝”。周边山水亦有众多的独特名称，如九盘河、高桥河、石笋河、迷宫河、龙桥河、桃源河，撒谷溪、丁香溪、高桥溪，神仙洞、野人洞、老熊洞、燕飞洞、双风洞、筲箕洞等。清代末期，当地人将喀斯特地貌中的落水洞、漏斗称为 “天坑”，这一兼具直观性与浪漫色彩的称谓，百年后有的地质学家想把它纳入地学专用名词。随着这片地区的地下世界慢慢步入人们视野，“天坑地缝” 成了国际知名的地貌奇观。

地名是历史的忠实记录者，往往比文献更广泛持久地保存历史信息。从行政沿革看，奉节县曾是古夔州路、巴东郡、云安郡、固陵郡、信州的治所，管辖范围涵盖今四川、贵州、湖北、重庆等省市。地域辽阔、人口众多、民族成分复杂，受多样地域文化影响，地名呈现出五彩斑斓的文化景象。

公元25年，蜀郡太守“公孙述据蜀自称白帝”[宋祝穆《方舆胜览·夔州》。]，占据天险修筑白帝城。一些文献记载，白帝庙曾祭祀公孙述。研究巴人的著名学者潘光旦先生实地考察后认为，白帝城由公孙述主持修筑，一段时间也祭祀过他，但其名称是源于当地巴人后裔祭祀白帝天王，体现了地域文化与历史习俗的交融。

三国时期，奉节成为蜀汉军事重镇。刘备将此地命名为 “永安”，并在此发生了“托孤”的历史事件。诸葛亮、李严、赵云、刘封等人的活动，为这片土地留下众多文化遗迹与独特地名，托孤堂、明良殿、永安宫、皇思楼、甘夫人墓、水八阵、旱八阵、观武镇、晒甲岩、刘封井等地名，成了全国三国文化中独一无二的历史文化名片。

三国文化不仅留存于史料，更融入百姓生活，甚至影响了奉节县名的由来。民国年间，吕式斌（1883-1962）在《今县释名》中解释：“唐改今名。蜀先主终，诸葛亮受遗诏于此，有武侯八阵图。县名盖旌武侯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故云奉节也。” 诸葛亮的功德业绩与思想道德，历经千年融入奉节人的文化基因。重庆市三国文化研究会在奉节成立后，多次组织三国文化研究活动，还召开全国性八阵图学术研讨会；当地 “永安路”“武侯路”“明良街”“八阵街”“抚军桥”“关庙沱”“三国苑”等地名，更成为三国文化的鲜活载体。

奉节地处蜀楚边界，长期是西南地区与长江中下游的交通枢纽。清代时，作为国内最大常关—夔关所在地，巴蜀文化、湖广文化、江浙文化在此交融。1909年美国摄影师张伯伦拍摄的奉节老城图片，印证了古城的典雅大气，城中 “黄州街”“宜兴路”“万寿宫” 等街道与建筑，便带有明显的外地文化特色，是文化交融的见证。

奉节地名在展现民俗文化、巫文化、移民文化方面也很有特色。2017年，奉节县白帝镇入选文化民俗型城镇，荣获“最具人文底蕴古城古镇”称号，当地体现民俗文化的地名丰富多彩：“欢喜坡”关联节庆欢聚场景，“赛劲坡”源于民众竞技传统，“龙船寺”“桅杆坪”与端午龙舟文化相关，“蛮洞山”“横担坡”“心慌槽”“白虎寨”“裤衩堰塘”“过肩坪” 等则承载着民间生活记忆与地域习俗，每一个地名背后都蕴含着独特的民俗故事。

三峡是巫文化的摇篮，奉节地区的巫舞、巫画、巫戏、巫医及图腾崇拜，充满神秘文化色彩，当地不少地名也带有巫文化的迷幻色彩，如 “端公坪”“道士岩”“道场坪”“师爷庙” 与巫觋活动相关，“钟鼓磬”“泰山庙” 关联祭祀仪式，“鬼垭子”“三教庵”“妖魔塆”“仙女沟” 则融合了巫文化中的神灵信仰与自然崇拜，成为巫文化传承的隐性载体。

奉节是典型的移民城市，随着三峡工程建设与移民搬迁，当地经济结构、社会结构发生深刻变化，生态环境与人文环境也随之变迁，移民文化成为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故土文化与迁居地文化的融合体。在奉节新县城建设过程中，旧城古文化遗址被整体拆迁至175米水位线上的新县城复制修建，这一举措既是对故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也催生了“平湖街”“乔木街”“安坪巷”“新民巷”等地名，记录了移民迁徙与城市新生的历史进程。

诗歌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形态，奉节的诗歌文化独具魅力。历代游历、寓居、为官于奉节的诗人灿若群星，李白、杜甫、刘禹锡、白居易、苏东坡、陆游等诗歌史上的名家及上千位文人墨客均在此留下脍炙人口的诗篇。奉节诗歌文化在县城街道中，通过“诗城路”“诗仙路”“少陵路”“竹枝路”“东坡路”等道路命名及文化广场、诗歌文化墙等有形载体，诗歌元素融入城市空间，使地名成为连接古今诗歌传统的纽带。

奉节地名在南宋时期十分显赫。宋代状元王十朋在夔州任职期间，为城中十八条街道命名并创作《十八坊》诗，涵盖《宣化》《刑清》《兴儒》《崇化》《懋迁》《通津》《义泉》《永安》》等篇目，这些坊名反映当时社会的意识形态与社会风尚，是留存至今的宋代民居街坊珍贵文献。此外，他还在《州宅杂咏》等诗作中，对奉节的“堂”“楼”“亭”“阁”等市政建设与地方胜迹进行吟咏，内容涵盖阐扬历史教训、赞颂杜甫诗圣、抒发人生哲理、感慨夔州风俗、关注时令祥瑞等。这些历史地名，是宋代重庆民居城镇建筑的重要史料，也是研究古代峡江城镇建设与社会教化关系的珍贵文献。

民国时期，奉节涌现出张朝墉、金树榕、毛子献、李重人等一批文化人，他们写下大量诗词，对地名演变产生重要影响。这一时期，奉节出现平皋、朱衣、含瑞、吐祥、公平、竹园、草堂、甲高、依斗门、开济门、月牙街、花墙街、武侯路、文翁路、青石街、曲尺拐等大批具有地域文化特色地名，这些地名到当代仍在沿用。

三峡工程建设时期，县里十分重视新县城街道命名工作，组建新街道命名工作班子，吸纳当地文化人参与，在集思广益的基础上完成新县城街道的创意策划与定名。后来一些专家学者写文章充分肯定，认为奉节新县城道路命名与诗歌文化紧密关联，这不仅是对奉节城市个性、城市文化品牌的集中展示，其意义更超越道路名称的基本标识功能，为其他城市的地名规划提供了借鉴的范例。

二

奉节拥有数量众多的历史人文地名，研究这些地名的历史意蕴、分析其对现代旅游经济文化的作用及现实意义，具有重要价值。当前，部分历史地名存在解读歧义，对这些歧义地名进行正本清源是一项重要研究课题。

奉节“鱼复浦”地名十分有名，《三国演义》上有“鱼复浦排八阵图”一回，更让其声名远播。以往学者对“鱼复浦”名称来源有多种说法：“屈原回乡说”、“大石祭祀说”、“鳇鱼回游说”、“鱼地免役说”、“鱼凫巴人说”、“地形形状说”、“综合因素”说等，应该厘清不同观点的依据与局限，形成准确认知。

兴隆镇回龙村的小地名“罗卜峪”，《四川省奉节县地名录》记载 “罗卜峪” 得名于 “地形像萝卜”。这一解释存在两处疑点：一是 “峪”是北方地区常用的地名后缀，而三峡古今地名中都没有“峪”为名的地名；二是当地长者回忆，该地名最初为“挪一步”，与地形无关。结合田野调查与史料考证得知，“罗卜峪”在清光绪十九年《奉节县志・卷十四・关梁》记载为“那不遇”，后来又发现明代古碑上为“那步玉”。

青龙镇有一个发祥村。据此地居住的一位老师讲，清末民初，此地一大坝水田旁有一黄井庙，当地乡绅在黄井庙里建立私塾，聘请了一些有识之士任教，学堂办得很好，出了不少人才，于是人们把这里称为云香坝。芸香草是一种散发香味能杀死书中蛀虫的植物，读书人把芸香草夹在书中，对其飘散出的缕缕香气称为“书香”。芸香与书结缘，成了与书卷相关的称呼，如书籍又称“芸编”；读书仕进者谓之“芸人”等。

民国时期的一些地名因用词文雅且未留存命名文献，后世对其解读产生歧义。1985年依据县地名普查成果汇编而成的《四川省奉节县地名录》，对 “朱衣区” 的解释为“根据唐代诗人王维诗句‘遍插茱萸少一人’谐音得名”。此说法缺乏历史依据，明显不当；对“甲高”的解释仅提及“境内有一条河沟，从南到北流入长江，河沟出口处有两山紧邻，成一峡口，人们称为峡口坝，谐音甲高坝，公社以此得名”，却忽略两件重要历史背景——清末当地曾出翰林刘海鳌，其科甲殿试榜上高中；1924年恰逢甲子年，当地曾取名“甲子乡”，后为便于行政管理，与“高雅乡”合并，才定名“甲高”。补充这些背景才能完整呈现“甲高”地名的文化渊源。

部分地方文献资料因历史条件限制存在信息偏差，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例如《四川省奉节县地名录》出版的年代，因信息较闭塞，受当时历史环境影响，历史文化资源来源有限，对部分地名的解释存在明显错误，现在在振兴乡村经济的中，对一些由于诸多原因造成的地名解读偏差进行正本清源是件重要工作，也是振兴乡村经济，充分发掘文化渊源为经济腾飞的重要基础工作之一。

三

地名文化是历史的 “活化石”，它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地方的过往，定义着地方的当下，也影响着地方的未来。即使有些历史地名，虽然消失了，但其文化意蕴却仍然长期存在。

过去，瞿塘峡口江中有一处著名景观名滟滪堆。杜甫不仅为它有专题诗篇，而且历代到夔州的诗人多次提及。特别是苏轼泊舟于瞿塘峡口，有感于滟滪堆壮观澎湃之势，苏轼以生动的形象，淋漓酣畅的笔墨，写了《滟滪堆赋》，抒发了他“用危而求安”福祸相依的思想。后来滟滪消失了，但地名仍留在人们的记忆中。1985年，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院长冯其庸先生到白帝城后，在写《瞿塘石歌》中，仍对其所思念：

君不见，瞿塘峡口滟滪堆，

乃是禹斧溅落之遗痕。

我今得此瞿塘石，扪挲拂拭贵奇珍。

忽睹石上瘢痕处，隐隐尚可辨斧斤，

始知此石亦是神禹之所遗，

今我何幸得此亿万斯年之奇品。

重视地名文化的保护与传承，既是对历史文明的尊重，也是维系文化多样性、增强民众文化认同的关键。唯有守护好这些承载文明基因的“地名符号”，才能让地域文化的根脉得以延续，让后人在方寸地名中读懂一个地区、一个民族的文明过往与精神密码。

加强地名研究与宣传，挖掘地名背后的故事，让公众了解地名的文化价值，是增强民众文化自豪感的重要途径。奉节县在编撰《奉节县地名文化大观》一书时，收录了大量与地名相关的谜语，便是地名文化传播的生动案例。这一成果的取得得益于奉节县原邮政局职工高永华先生的长期努力。高永华自幼酷爱灯谜，1982年加入中国灯谜学会后，在全国各地的谜书、谜刊上发表灯谜作品三千余则；2001年，他自费创办《夔门风》谜页月刊，以奉节地名为主题，与全国灯谜爱好者共同创作，这些努力为《奉节县地名文化大观》积累了丰富的地方谜语资源，也为地名文化的通俗化传播提供了新路径。

从功能维度来看，地名文化的意义早已超越“标识方位”的基础功能，它兼具三重核心角色：作为历史的 “见证者”，记录着地域发展的关键节点与文化变迁；作为文化的“传承者”，承载着民俗、诗歌、历史等多元文化内涵，是地域文化的隐性载体；作为情感的“联结者”，维系着民众对故土的归属感与认同感。在当代社会，奉节地名与“古老”“秘境”的文化意象相结合，使三峡文化被更多人认知；同时，地名文化的价值进一步延伸，成为文化遗产保护、地域特色发展的重要资源，为奉节的文化传承与经济社会发展提供有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