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一场雪

唐安永

好久没有见到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雪了。

生活在车水马龙的都市，看一场落雪似乎成了一种奢望。原以为今年的雪又要缺席，直到回老家的那个清晨，推开窗子，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放眼便是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风挽着雪花扑入怀中，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上积着蓬松的雪，风一吹来，雪花簌簌下落，像无数白蝴蝶在天空中上下翻飞。爱凑热闹的麻雀、喜鹊、斑鸠在房前屋后“叽叽喳喳”飞来飞去，似乎这场雪也给它们带来无尽的欢乐。

望着银装素裹的村庄，儿时下雪的情景恍如眼前。那时候下雪下得轰轰烈烈，前一场雪还没融化，后一场雪又紧紧跟上，好像整个冬日都被积雪裹得严严实实。那时候大人们几乎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蜷在家中。耐不住寂寞的我们，一边扣好棉袄上的纽扣，一边用绳子系好棉裤，扎紧裤脚，喊上院子里的小伙伴，疯跑到没过膝盖的雪地里。

不消片刻，伙伴们便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七手八脚地给雪人打扮起来：我们将松针一根一根地插入雪人的头顶当头发，辣椒斜斜地插在脸中央当鼻子，两颗黑黢黢的煤球当眼珠，一截红布条系在脖子上当围巾，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便呈现在雪地上。尤为刺激的是打雪仗，雪地上的伙伴们默契地分成两组。一声开战，雪球便在空中穿梭往来，一旦雪球击中对方，便碎成漫天银屑，冰冷的雪碴溅在对方脖子里，被砸中的伙伴激灵一下，捂着脖子“咯咯”大笑，笑声在雪地上空久久回荡。不知道哪家大人扯开嗓子呼喊：“回家吃饭啰！”这一呼喊，才让意犹未尽的我们悻悻地回到家中，径直奔向母亲生好的火塘边，火苗舔着冰凉的小手，野地里沾染上的寒气瞬间从指尖褪去。

其实，盼一场雪，岂止是我们这群贪恋雪趣的孩子，还有坚守脚下土地的千万农人。

“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这句俗语，农人深谙其意。他们盼雪，盼的是麦苗、油菜的长势，它们刚刚从泥土里探出头来，弱不禁风，急需大雪这床厚实的棉被去覆盖。雪层越厚，低温越持久，那些蛰伏在泥土里的虫就难以生存；雪层越厚，来年的麦穗就越饱满。常记得，每当一场大雪落定，父亲的眉头就舒展得开一些，还自言自语道：“真是一场好雪。”

下雪，农人也偷得了片刻清闲。他们忙活了大半年，春耕、夏耘、秋收，肩上的担子从未轻松过。劳累快一年的他们，要等到落雪盖住田埂、漫过道路，才肯把犁耙、锄头等农具挂起，然后围炉而坐，在铁锅里炖着腊肉，喝着自家酿制的包谷酒，盘算着一年的收成，把一年的艰辛与疲惫，都随着这杯浓烈的包谷酒咽进肚里。

而更深一层的期盼，是雪融之后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机。雪停后，暖阳漫过田野，覆盖大地的雪渐渐融化，融化的雪水慢慢地渗入干裂的泥土，麦苗在料峭的春风里探头探脑，借着雪水的滋润，肆意生长。油菜的茎秆攒着劲儿往上拔节，仿佛要把一冬的积蓄全都迸发出来。田埂边的枯草秆上，顶着雪水凝成的露珠，焕发新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恍惚间，我伸出双手，迎雪花飘落在我的掌心，让片片雪花融化成水珠。在剔透的水珠里，映着白茫茫的村庄，映着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还有我心底最柔软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