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店员的冬日时光

郑显发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旧纸张与暖气的温暾气味便迎面而来。这气味不像春日的花香那般招摇，只是静默地浸润着，像一本翻到半途便阖上的书。我的冬日，便是在这由无数书脊构筑的峡谷里，徐徐展开的。

早晨的头一件功课是擦拭。书架顶上总栖着一层极细的灰，夜里无声地降落，薄如时光的蜕皮。我用一块微湿的软布，顺着橡木的纹理，从《追忆似水年华》的普鲁斯特，抚到《雪国》的川端康成。指腹传来木质的温润与尘埃的轻涩，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拭去的不是灰尘，而是昨日那些游移不定的目光与呼吸。抹布在木纹上游走，带起一道转瞬即逝的、干净的水痕。

午后，日光勉强挤过结了霜花的窗格，在中央的长条橡木桌上投下一方朦胧的光斑。常有读者在此流连忘返。一位老先生总坐在固定的角落，读一本《历代舆地图》。读到入神处，他会从衣兜里摸出一柄黄铜放大镜，镜柄被摩挲得亮汪汪的，镜片则小心地悬在那些古老的山川城池之上，随着他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铜镜的微光，像一颗谨慎的、跳动在历史脉络上的心脏。

整理书架是最寻常，也最见心思的活计。读者们抽阅后放回的书，常如倦鸟归错了林。我得寻着它们扉页上的索引号，送它们回家。取下一本《瓦尔登湖》的译本，书页间竟夹着一枚压平的银杏叶，叶脉如密写的情书，边缘已脆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褐色。我没有惊动它，只将书更妥帖地推进它的同类之间。一枚匿身的落叶，成了书与往昔秋天一个小小的、无言的契约。

最温柔的时刻在闭馆前。孩子们来过的地方，绘本区的绒毯上总会留下歪斜的坐痕，像小动物暖烘烘的巢。我蹲下身，将散落的《野兽国》《猜猜我有多爱你》一一拾起，拂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再让它们在架子上肩并肩地站好。动作需得轻，好像它们不是物，而是刚刚入睡的、有着柔软呼吸的生命。指尖掠过绘本光洁的封面，触感如同安抚一个朦胧的梦境。

待一切归于井然的寂静，我踱到窗边。路灯已然亮起，橘黄的光晕里，看得见纷扬的细雪，斜斜地、无声地织着夜的帷幕。窗玻璃上，室内书架的影子与室外飞舞的雪片叠印在一起，虚虚实实，竟似无数的铅字从书中逸出，在这广大的寒夜里，自由地、轻盈地飞翔。呵一口气在玻璃上，那迷离的景致便化开一小块，现出外面真实的、清冷的夜。氤氲的呵气，像给这冬夜的故事，轻轻打上一个温润的句读。

锁上门，将一室的静谧与墨香关在身后。走在归家的雪路上，忽然觉得，自己并非仅仅整理了一日的书籍。我似乎是在整理一段被翻动的时光，安抚无数颗在此驻足过的灵魂。那冬日书店里的暖意，原不是炉火给的，而是从那井然有序的沉默里，从那被珍重对待的每一页纸张间，弥散出来的，一种近乎于尊严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