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菜汤，暖霜天

宫凤华

冬闲在家，翻看旧书以及细碎的日子，就像一棵老青菜，在霜天雪夜里，一瓣一瓣地掰，清炒煨煮，养胃而暖心。

母亲对青菜可谓情有独钟，家前屋后，圩坎沟边，田埂道旁，均栽种着青菜。远望去颇像张大千的幅幅青绿山水画轴，近瞧又似沈尹默的飘逸行楷。青菜的绿，是一种翠绿、墨绿。裹紧的叶片，轻轻地掰开，浸泡在清水里，叶片上分布着阳光岁月的奔跑筋络。

霜霰浸淫的早晨，青菜们穿上一袭洁白的婚纱，在晨光的濡染下愈发娇羞妩媚，挺着丰满的腰身等待着出阁哩！此时的青菜留住了霜霰的精华，碧乌水灵，烧锅青菜汤，再寒冷再寂寞的日子也变得滋润而鲜活了，足以治愈内心深处的一缕淡淡乡愁。

青菜味道清甜，淡而有味，口感柔嫩细脆。可炒，可拌，可煮，可烩，可腌可晒，可荤可素，吃法蛮多。农家婚嫁宴席必沤大肠，掺上青菜头，那个香哟，直透人五脏六腑。咸菜冻小鱼，味道鲜美，嚼一条肥嘟嘟的虎头鲨或昂刺，清冷的冬日傍晚便有了生机和活力。

天寒沁骨，来一碗牛肉烧青菜，保准让人吃得喷喷香、暖烘烘。洗净的青菜入油锅炒煸，瘪了，倒切成片的牛肉，掺进剁辣椒，加水焖烧。吃时蘸着香醋和辣椒酱，嘴里辣得直吸溜，鼻尖上沁汗，寒意雪般消融。

爆炒青菜香菇极其爽口。鲜香菇洗净，热水中淖一下，青菜切段儿，待油炸响时，一齐倒进锅里翻炒。搛吃，菜嫩，菇脆，舌尖上的滋味百转千回。其味清纯，让人在渐深的寒意中，品尝到一丝来自生命、思索坚韧的甜意，

青菜烧豆腐，清爽的家常菜。青白分明，色泽鲜艳，豆腐软嫩，汤味纯正，清爽宜人。没有张扬的个性，却是平实到极致。是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执拗，是安贫乐道、宁静致远的境界，充满温情和慈悲。倘若华丽的宴席是诗歌和小说，青菜烧豆腐则是平和冲淡的散文。冬日青菜夹杂着一丝经历过风霜的、成熟的从容，让肠胃在无形中接纳了地气。  

青菜烀肉圆是一道美味哩。先把青菜煸炒至熟，再倒入内嫩外焦、个大溜圆的狮子头，加盐，小火烧透。盛碗，洒上青蒜花。青菜油汪汪，浸着肉香，搛嚼，朵颐生香，笑语盈屋。烧杂烩也少不了绿滴滴的青菜。杂烩里的蹄筋、红虾、海参、鸡肉嫌油腻，厌了膏腴肥甘后，那素面朝天的青菜绿得亮眼，似一泓清泉滑过舌尖，油然而生田园生活的清苍疏旷。

此外，青菜砂锅、青菜馅包子、青菜木耳汤、青菜烧五花肉、青菜面疙瘩等均是灵巧村妇的拿手戏，平淡的日子氤氲着菜香，说不尽的恬适。

青菜在各地有着不同的品性，江南的“苏州青”叶片宽厚，叶梗短而粗，如吴侬细语的水乡女子。“上海青”梗大叶细，适宜和菇类搭配爆炒，绿油油的质态和浓郁的蔬香诱惑着食客的味蕾，细品之后顿觉神清气爽。

母亲像一位高明的画家，把青菜浓浓的绿，涂抹在平凡的日子上，让那平淡寂寞的农家生活变得如此难忘，如今还一次次闯进我的梦中。

霜雪青菜，是上苍给予人间最温柔的抚慰与礼物馈赠。故园青菜，出身寒门，浸润着浓浓的乡愁，闪耀着母性的光辉，用新鲜绿色的浆汁浇灌着我们的心灵，让我们瞬间抵达内心的清明与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