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猪汤里的年味儿
杨锐
这两天,刷到重庆一位女子在网上说,家里要杀年猪,父母年纪大了,希望网友能来帮忙,一起吃一顿刨猪汤。这条简单求助,像一粒石子,轻轻投入岁末的互联网,却在我的心湖里荡开了一圈圈温暖的涟漪。它把我带回了千里之外的故乡——湖北恩施,那片被青山绿水环抱的土地上,带回那些杀年猪的日子,带回那一碗热气腾腾、深藏着整个年味的刨猪汤里。
在我的家乡,杀年猪不是一件简单的农事,而是一场郑重其事的仪式,是年关最嘹亮的前奏。日子是提前翻看黄历选定的,天还黑蒙蒙的,母亲灶屋里那口大铁锅便已苏醒,柴火在灶膛噼啪作响,暖意先于天亮抵达。空气里,早已弥散开准备腌肉的炒盐与花椒的辛香。
这一天的主角,除了那头养足了一年的肥猪,便是我的爷爷。他是村里有名的“杀猪先生”。腊月里,他的日程总是排得最满,一把磨得锃亮的挺杖和尖刀,便是他权威的象征。帮忙的叔伯们早早赶来,有说有笑,筋骨里攒着一股使不完的劲儿。待时辰一到,众人合力将猪按上宽凳,爷爷的动作沉稳、利落,带着一种古老行当特有的庄严。事毕,母亲总会用红纸包上一个红包,塞到爷爷手里,既是一年的吉祥彩头,也是对技艺与辛劳最朴素的酬谢。那一刻,仪式感超越了劳作本身,连接起人们对丰收的敬畏,对岁序更替的虔诚。
最让人期盼的高潮,那便是制作刨猪汤。褪毛开膛后,带着生命热度的猪肉被迅速分解。母亲和婶婶们是这场盛宴的指挥家。最好的“槽头肉”被飞快地切成薄片,粉白相间,像初绽的梅花。铁锅烧得滚烫,农家猪油下去,“滋啦”一声,满屋生香。姜片、花椒爆出焦香,肉片下锅急火快炒,待到变色,大瓢的井水倾入,瞬间激出乳白色的汤底。这时,刚从地里拔来的萝卜切成滚刀块投入,自家晾晒的豆角干、土豆片也纷纷赴约。灶火熊熊,汤在锅里热烈地翻滚,泡沫聚了又散,香气一层层叠加、融合,霸道地占领了整个院落,飘出院墙,成为向四邻发出的最诚挚的请柬。
“吃刨猪汤咯!”母亲嘹亮的一声唤,像是打开了欢乐的闸门。左邻右舍,男女老少,端着碗,笑呵呵地聚拢来。长条凳摆开,堂屋、院坝顿时坐得满满当当。大盆的刨猪汤端上来,汤色奶白,肉片颤巍巍,萝卜吸饱了汤汁,晶莹剔透。油亮的血旺嫩如豆腐,自家做的霉豆腐、辣白菜是点睛之笔。男人们抿着酒,比较着谁家的年猪更肥硕;女人们拉着家常,手里的针线活却不曾停下;孩子们满场飞跑,留下银铃般的笑声。
在这一刻,一年的辛劳仿佛都被这碗浓汤化解,所有的期许又都被这团暖意重新点燃。这哪里只是一顿饭?这分明是一场以美味为媒介的年终总结与新年誓师,是乡土中国最生动的情感和信息交流。碗筷交错间,流淌着比血缘更宽广的邻里亲情,积淀着“一家有事,百家帮忙”的古老乡训。
如今,老家杀年猪的人家逐年减少。城里的年,琳琅满目,却总让人觉得少了那么一味底色。直到看见那条新闻,我才恍然,我们念念不忘的,何止是汤的鲜美?那是困顿时有人伸来的手掌,是丰收时迫不及待的分享,是邻里间无需言说的守望。那一碗刨猪汤里,沸腾的是中国人骨子里对土地的深情、对团圆的执着、对生活本身滚烫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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