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王奶奶传说

吴文 

话说上古昆仑山中，有座赤玉砌就的灶神宫阙，当中坐的那位身披朱霞帔，头戴火精冠的神仙老太太，便是《太上灵宝补谢灶王经》里记载的“种火老母元君”。她手执五色炊金杖，执掌三界烟火事，也就是民间所说的灶神。昔年庄周观道，在《达生篇》中留下“灶有髻”三字玄机，说的正是老母元君青丝绾髻，仿若人间主妇入庖厨烹饪的景象。

秦汉之前，百姓祭灶皆奉老母香火。每逢腊月二十三，老母乘火凤巡游九霄，听遍人间锅碗瓢盆之声。灶壁上所绘红袍神女，两颊飞丹若桃花，左手托炊饼，右手执玉著，正是上古灶神真容。有《敬灶全书》残卷载其神迹：“昆仑老母降甘霖于鼎镬，调五味以安黎庶。”

后至唐宋，道门兴起男身灶君之说，方有“灶王爷”之称谓。然民间仍有老嫗焚香祝祷“灶王奶奶”，坚持灶神为女身女神。苏北乡野至今传诵《添灶词》曰：“红裙奶奶坐东厨，添得新柴旺火炉。”可见女神灶君之根脉，如灶中薪火，虽经千年风烟，犹存民俗真传。

灶王奶奶也曾下得凡间，投生寻常人家渡劫。今日这个龙门阵，便给各位看官摆一摆灶王菩萨托生渡劫之事。

话说某朝某代，在巴渝之地的奉节朱衣镇，有个张员外。张员外家道殷实，富甲一方，膝下有一独苗，名曰献生，刚满十八，尚未婚配。一日，张府门前来了一算命先生，精神矍铄颇有仙风道骨之态。算命先生手持罗盘，自称能洞察天机，预知祸福。张员外闻之，心生好奇，遂请入府，欲为儿子献生测字占卜。

算命先生接过献生生辰八字，细细排盘。排来排去，算命先生不由眉头紧锁，摇头晃脑，拈须沉吟，似有不祥之兆。员外见状，心知不妙，急催先生直言不讳。算命先生嗯吞片刻，言道：“员外大人，在下仔细排盘，无论祸福吉凶，均要直言，不过……”

张员外顿觉算命先生话藏机锋，便催促道：“先生乃测吉凶之人，犬子命格如何，但说无妨，无论祸福，银两还是少不了的。”

算命先生正色道：“员外无需多心，实在是令郎过于福薄，命中带败。若要解此败亡之格，必寻一位能带得起七斤半钥匙之重的姑娘，否则恐难继承家业，员外几世基业，或将毁于一旦！”

张员外闻言，大惊失色，连忙恳请算命先生相助，寻觅奇女。算命先生捋须微笑，言道：“在下算命数十载，阅人无数，记得仙女山下李家之女秀姑，八字与令郎甚合，只是秀姑家境贫寒，与员外门不当户不对，恐员外嫌弃。”

张员外乃精明之人，心中想道：“与其家业崩溃，莫若选得佳媳守业，自己已然富甲一方，又何须再找豪门匹配？”想到此处，张员外便笑道：“门户之见，何足挂齿？只要八字相和，便是天赐良缘，此事若成，定当重谢先生！”

算命先生欣然应允，遂穿针引线，三媒六聘之后，秀姑便吹吹打打嫁入张家。婚后第三日，按当地习俗，新婚夫妇要回娘家。小两口回娘屋途中，经过一株板栗古树，见树下落果满地，夫妻二人忍不住追打嬉闹拾果而食。说来奇怪，秀姑拾得的板栗，颗颗饱满肥硕，入口脆甜生津。而献生所捡板栗，皆为空壳，半晌未果，不禁羞愧难当。秀姑便将自己捡得的板栗剥出之后，喂于献生之口，极尽妇人之道。献生吃着板栗，反而笑骂道：“你这个婆娘啊，出身寒微，倒也真是一个服侍人的命呢！”秀姑听了也不生气，戏谑道：“你这个男人啊，莫看家财万贯，却连一颗板栗都检不到，还要向婆娘讨吃，可见是一个乞丐之命啊！”这本是小两口无心之语嬉笑之词，但张献生心中有些不乐，暗想道：“我家富贵一方，你这穷婆娘竟然来嘲笑于我，真不知天高地厚。”一路之上，献生心中便渐渐对秀姑生出了嫌隙来。

从娘家回到张府之后，张献生越想越不是滋味，于是心生恶念，不念情分，也不顾父母反对，狠下心来，一纸休书，便将秀姑休出府门。为了显示自己的殷实，他假心假意的向秀姑赠送了几两碎银作为补偿，还叫她自己去驴棚，选一匹牲口，骑上之后速速离去。

面对如此变故，秀姑也不哀告乞求，辞别了张员外夫妇之后，含泪走进驴棚，凄然言道：“驴儿啊驴儿，我是一个命苦之人，没想到落得如此地步，你们当中哪位若有怜悯之心，愿随我共度苦难，便点头三下，我好骑着你走。”言罢，只见一头跛脚驴子，似通人性，缓缓点了三下头。秀姑含泪牵之，骑上驴背，心中更是伤痛不已，对着驴子说道：“我命真是苦过黄连，好的驴儿都不愿意跟我走，只有你这跛脚驴儿还有良心，愿意驮我。驴儿啊驴儿，你要是走到哪里走不动了，你就停下来，你停下来的地方，便是我的新家，我就嫁到那家便是！”秀姑一路对驴子说话，一路流泪离开了朱衣镇。

跛脚驴儿驮着秀姑，穿林越岭，不知疲倦。行至一幽深岩洞前，驴儿驻足不再前行，任凭秀姑如何驱策，驴儿就是不走。秀姑无奈，只得下驴，步入洞中。只见洞内有一婆婆，正在灶前煮饭，袅袅炊烟顺着洞顶飘散出来，夹杂着饭菜香味。秀姑上前施礼，婆婆以礼相回，秀姑问道：“婆婆家中尚有何人？”

老婆婆笑道：“家中尚有一犬子，正在河边摆渡，稍后便归。”

秀姑闻言，心道这是命中注定之事，便言愿嫁此家，以求解脱。老婆婆对着秀姑上下打量一番，惊讶道：“姑娘看上去不像穷苦人家，我儿恐怕难以匹配哟。” 秀姑摇头苦笑道：“我已无家可归，愿与婆婆共度余生，你儿子能操持摆渡营生，我也有所依靠，今后纵有万般艰辛，我亦心甘情愿。”

老婆婆闻言，心中甚喜。不多时，老婆婆之子收船归来，秀姑抬眼望去，大失所望。但见这人驼背弯腰，满脸麻子，头顶癞疮，眼神游荡。秀姑心中不禁暗自神伤，但转念一想，既是命中注定，也无可奈何了。于是，秀姑取出身上数两碎银，吩咐癞子前去购买酒肉，以备成亲之用。

癞子平常河上摆渡，只见过暗绿铜钱，何曾见得这灰白碎银。见秀姑递这一堆碎石般的东西，诧异万分，问道：“这种麻石一般的东西，我家后洞之中堆满半壁，平常还嫌它碍手碍脚，都想扔进河中，就凭这般东西，何以换得酒肉？”

秀姑闻听癞子之言，大惊失色，甚为不信，于是让癞子带路，欲到后洞看个究竟。两人手执火把，进到后洞，秀姑举目一看，只见洞内银光闪闪，竟是堆积如山的银两。秀姑见罢，不免大喜过望，后洞之中藏着泼天富贵，而这对母子贫穷如斯，竟未见过碎银，乃视其若粪土，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也。于是对母子二人说明，这满洞类若麻石之物，比那铜钱值价百倍，可换得全镇的衣物酒食。母子听罢，呆若木鸡。秀姑吩咐癞子速去置办酒肉，以成好事。癞子临出门时，秀姑再三叮嘱：“家中藏有碎银之事，切勿声张，以免引来祸患。”癞子应声连连，抓得一把碎银，下山置办酒肉不提。

不久，癞子买回鸡鸭鱼肉，秀姑帮着婆婆将鸡放在灶上炖将起来。谁知鸡汤炖好，端之上桌，一只金晃晃的大蜈蚣，从岩石顶上掉了下来，落入其中。秀姑一看，忙说蜈蚣有毒，不可食用，叫癞子将这锅鸡汤端出去倒掉。癞子平日哪有口福吃到这一锅鸡汤，听秀姑喊自己拿出去倒了，心中不免惋惜，暗自说道：“有一只蜈蚣就不能吃这鸡了，我却不信，香喷喷的鸡汤倒了岂不可惜。”癞子一边嘀咕一边出了山洞，来到僻静之处，见左右无人，便伸手入汤，将蜈蚣拎出来扔掉，不管不顾，大快朵颐起来。

秀姑见癞子久久不归，心生疑虑，遂出门查看。只见癞子躺倒在地，嘴脸歪斜，口吐白沫，昏迷不醒，盆中鸡肉全无，只剩一点残汤。秀姑惊慌不已，急忙叫来婆婆，二人七手八脚，将癞子连抬带拖，移回洞中。秀姑手足无措，只顾哭泣：“老天呀！我究竟是个什么命啊！嫁个有钱人被无端休掉，嫁个又穷又丑的癞子还没入洞房，他又要一命归西，我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了呀！”哭着哭着，那癞子在床上突然左右翻滚，哼哼唧唧地挣扎起来。这番动静，把两个女人吓得脸色惨白，只顾“我儿啊！”“夫君啊！” 叫个不停。癞子挣扎了一会，只听得喉咙之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啊！”地一声，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又一动不动了，想来已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魂飞魄散矣！

婆媳二人嚎啕大哭，便要为尸身简单收殓。烧𦸀䆲锅——万万不谙。那直挺挺躺在床上之人，背也不驼了，脸也不麻了，头上竟齐刷刷地长出了一头浓密的黑发，面如冠玉，唇似涂丹，胸脯起伏，呼吸匀称。婆媳惊讶之际，那癞子“哎呀！”一声说道：“这一觉睡得好香，痛快！痛快也！”

各位看官，那丑陋的驼背癞子，此刻竟变成了一个英俊帅气的小伙，从床上翻身而起，拉着秀姑柔情道：“娘子，你受苦了！”

是夜，洞内燃起火把，秀姑与癞子拜堂成亲，结为连理。二人商议，婚后用洞中银两，购置房屋，勤劳耕作，赡养老母，共度余生。自此，秀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小伙子意外来财，意外娶亲，意外变美，但却没有忘掉本分，始终在河上干那渡船营生。

回书再说张员外家，自从秀姑被休之后，张献生因耿耿于怀被笑作乞丐，从此落下了心病。为证明自己不是乞丐，张献生日渐放荡，呼朋唤友，挥金如土，以证其富。所谓“坐吃山也空，勤勉财自盈”，张献生挥霍无度，有出无进，再富的家庭也经不起折腾。张员外很快家道中落，未及数年，张家彻底衰败，员外夫妇含恨而死，奴仆们无枝可依，遂作鸟兽散，张献生从此蓬头垢面，流落街头，终成一个真正的乞丐。

一日，张献生乞讨至仙女山下一户院宅门口，恰逢这户人家在办三天施粥义会，今天正是第一天。两个伙计忙着为讨粥之人舀粥，张献生见排队之人众多，预计轮到自己还需一段时间，便在不远处一颗大树下靠树闭眼休息，因乞讨路途疲劳，渐渐呼呼入睡。不知过了多久，醒来一看，食物早被领完。

次日，张献生再次来到这户院宅门前，见又有众人排队，只好懒散散跟在后面，谁知轮到他时，却发现粥桶之中空空如也，仅剩一口米汤。绝望之下，想起以前奢华生活，不禁泪流满面。

无巧不成书，这施粥之人正是秀姑。此时，秀姑正从院内出来，一眼看到献生，见他如此这般，怜悯之心大起，想到好歹一日夫妻，便侧身一旁，唤来伙计，叫他带张献生进屋洗了澡，换上一身新衣，饱吃一顿。然后，秀姑用布裹了几件衣服一些银子，叫伙计送给献生，并且叮嘱回家再打开观看，千万不能给了别人或丢失，以后好好过日子。

张献生真乃烂泥扶不上墙之人也，在秀姑家吃饱穿暖之余，竟浑然不识恩主，好似觉得运气来了。此刻肚中有货，往日那骄横之气又开始涌了上来，伙计临别叮嘱之言，如风吹云散。行至河边，扯开喉咙高喊：“摆渡的，速速将舟摇将过来，本大爷要过河去也。”

摆渡之人正是秀姑之夫，闻得有人大呼小叫，欣然摇船过来，载张献生渡河。到了岸边，秀姑丈夫便向张献生要那船钱，张献生上下一摸，身无分文，不免尴尬。秀姑之夫，念其贫困，便欲慷慨免其船资。谁知这好心之举，却又戳中献生内心之痛：“我岂非又沦为乞丐了也？”想着背的这个包袱，不过是别人施舍的东西而已，背着反是一个累赘，不如拿给船夫，作为渡舟力钱，以免受人耻笑。想到此，张献生言道：“此包袱给予你，用以抵船资吧！”言罢，扔下包袱，拂袖而去。

正在此时，又来几人急于过河，秀姑之夫来不及观看包袱里面之物，顺手放于舱底，载人驾舟驶向对岸。待客人离去后，这才打开包袱而视，只见包袱之中几件衣物之外，竟有不少白银。回望对岸，张献生已无踪迹，无奈之下，只得携包而归。

回到家中，秀姑丈夫将包袱交给秀姑，又谈了那奇人奇事。秀姑一看，心中顿时明白，但还想帮帮那负心之人，沉思一会，于是言道：“我仔细看了，这包衣服乃我家之物，昨日又丢了一些碎银，莫非是那人偷盗去的？你快快前去追赶，想办法将那人速速带回来，我还要问他个究竟。”

秀姑之夫，忠厚老实，听秀姑一说，也不多想，即刻带了两个伙计前往寻找。不久，便寻得张献生带回院来，张献生不知何故，竟簌簌发抖。秀姑在内屋看见，心中极为不忍，便叫丈夫过来说道：“这个人看上去倒不像坏人，你们男人在场怕吓着了他，待我独自与他慢慢问来。”

秀姑丈夫点头称是，带了伙计在院门守候。当时正值腊月二十三日，秀姑将献生领进厨房，灶膛之内，炉火熊熊，锅内正大肆蒸煮以备过年。秀姑屏退厨娘，随即走近献生，轻声问道：“献生啊，你可还识得我否？”张献生闻言，细细审视秀姑，方认出乃昔日所弃之妻，顿时悲从中来。

秀姑叹道：“君之命途多舛，福缘浅薄，到手之财亦不能守。你就算要拿这包袱抵债，也该先打开看看内藏何物才是。昨日送你包袱之际，伙计对你再三叮嘱，勿轻易示人，勿轻易丢失，你竟然不能深解其意，真是让我甚感失望啊！”

张献生闻听秀姑这番话后，羞愧难当，想秀姑念及昔日之情，今又出手相助，自己却落魄至此，真是无颜以对，心灰意冷。趁秀姑转身为自己取物，便一头扎进灶膛之中，自焚于炉灶内矣！

待秀姑取得物来，张献生已无踪影，唯余一双鞋履落于灶口，灶内熊熊烈火，其身形隐约可见。

世人皆言，二人若前世有因，今朝便有果报。秀姑见状，悲痛欲绝，想献生今日一切，也与自己脱不开干系，于是投身灶膛，随献生而去，二人在灶膛之中化为灰烬，无尸可葬。乡邻得知此事，将二人灵位贴于灶门之上，以示告慰。

秀姑随前夫殉难之后，癞子将洞中银两尽数赠送乡邻，独自摆渡余生。乡邻受赠银两，人人感激万分，再加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日子慢慢富裕起来。后来，那位给张献生算八字的先生来到此地，听闻这段悲剧，屈指一算，不由大惊，对众人道：“这李氏秀姑，乃灶王娘娘转世渡劫之人也，劫数已除，回归神位矣。那张献生前世孽债过多，此番不过殉葬而已。”众人听罢，无不张口结舌，以为奇谈。

从此以后，当地人便尊李氏秀姑为其护持灶神，在其殡天的腊月二十三晚上，他们点上香蜡纸烛，跪在灶前磕头许愿，念叨那句金玉良言：“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这正是：

   火德元君谪凡尘，

   寒窑饮尽世途辛。

   休书掷碎三生债，

   灶火涅槃万世禋。

       （根据民间传说编著）

作者简介：吴文，国家一级演员、中国故事大王、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重庆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