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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愁前路

2020-08-25 16:51 来源:县文联 巴山狼

高考刚好过去了半个月,六月二十三日下午就要出成绩。二十三日,左安幸梓跟高考前的那段时间一样,五点半就早早的起床,不一样的是,她只是坐在书桌前发呆。三月份她再次从北京六环的那个小出租屋里回来,就一头扎进书本里,准确的说是一个猛子扎进了题海里。早上五点半,晚上十二点半,甚至更晚,中午在课桌上眯半小时,往往一个梦还来不及开头,下午的上课铃声就叫醒了她。实在太困时,多迷糊了个一两分钟,耳畔早想起同学读书的声音。于是,赶快跑到洗手间,用冷水抹一下脸,回来立即开始下午的学习。

六月二十三日,她起床这么早,实在是睡不着了,准确的说是一个晚上都没有睡。两年的高考形成的生物钟,让她在半夜一两点差一点儿就睡着了。父母房间里传来故意压低了音量的对话,瞬间让她睡意顿消。她心里明白,这一年,父母为她操心太多了。她的母亲,本是一个看上去身体年龄远比实际年龄小的中年妇女,在这一年之间竟苍老了许多,她还无意间看到了父亲两鬓冒出的白发。那些白发不光刺了她的眼,更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他们曾经历过无数的磨难,从大山里一直打拼到省城,全凭了坚强的意志,和永不放弃的信念。她眼里的父亲曾经是多么英俊,她的母亲也是那种站在人群里目光会自然聚焦的落点,一个在她心里美丽了这么多年的妈妈!可是,自己去年的高考,那意想不到的挫折,让这短短一年的岁月,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了多少风霜的印痕啊。

左安幸梓想起了自己第二次在北京六环的日子。那时,自己本来已有些消沉。心想,复读之后,再次参加高考就不要像去年那样固执,一意孤行的要报考清华。虽然那次在清华的荷塘边写生,水木清华完全占据了她的内心,自己当时就立下重誓,这辈子,大学非清华不读,可是,经历过一次与清华擦肩而过之后,她自己的内心已有些承受不住了,尤其是看到父母的眼神,她的心就隐隐作痛。去年高考,她们一行八人在六环住了八个月,除了一个先天略有些不足的祥子没能上清华的专业线,还有一个专业平时成绩超好的霞妹考试时素描卷竟然被判作弊。其余六人顺利拿到清华的专业合格证书,而她的专业成绩排名全国第四十一位,按照回学校突击文化时老师们的预测,她左安幸梓被清华录取,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可是偏偏文化成绩出来,她是两个落榜生中的那一个!成绩出来她怎么也不相信啊,反复地输入她的准考证号和密码,查询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弹出来的都是左安幸梓的名字,成绩都是那个刺眼的分数,没有变过。她不敢给老师打电话,父母问了几次,她都不敢告诉他们那个分数。那个分数只是接近在学校测算过多次的一个临界点,估计录取清华已经没有戏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泪水无声地在脸上淌。后来得知,那个素描卷被判作弊的同学,文化成绩比左安幸梓高了八十多分,她毅然选择了去川大。而左安幸梓非清华不报,几乎是毫无悬念地落榜。也许自己心里有了些许畏惧,或者说她已经害怕再一次遭遇黑色七月,所以今年的高考是不是依然执着地填报同一志愿,要先等专业考过后再说吧。清华,在她的心里已经略微有一些动摇了。

第二次在六环,依然是早早晚晚不停地画。那几个考进了清华的同学相约来看她,跟她说了不少宽慰的话,说她的实力本在他们之上,进清华只不过是早一年晚一年的事,如此而已,人一辈子那么长,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但是,越是这样安慰她,她心里的酸楚却越多。平日里,一年的时间多快啊,在同学的嬉笑之间,眨眼就过去了,可是这一年,她感觉比已经走过的十八年青春年华都还要漫长……

她有些茫然地坐着,楼下马路上过往的车渐渐多起来,听到父母房间有了说话声,她知道,今天要出高考成绩,父母肯定也是一夜没有睡好。

家乡的银杏树叶铺得满地金黄的时候,正是左安幸梓回到本地参加专业联考的时间。

第二次参加联考,她极力阻止父母来陪考。头一天考场现场确认和第二天一早去考场,她都是自己打的去的。专业考场设有两个,她选的考点在南山上。去年联考她也是在这儿,她差一点儿就选了另外一个考点,后来特意改回来还是选在南山的考点,是心里那股倔劲儿上来了。在哪里跌倒的就要在哪里爬起来,她选择复读而不报考其他可以稳稳当当录取的学校,也是凭的这股子倔劲儿。联考,对于左安幸梓这样的考生来说,根本不算回事儿。但是要选择后面的校考,必须先过了联考这一道关,就像攻城拔寨一样,联考只是最外围的一道关,而左安幸梓们要去选考京城里大学的,都必须先把联考斩于马下。毕竟是第二次联考,水平相较于去年,不敢说炉火纯青至少又上了一个台阶,左安幸梓的成绩稳居省前五。她自己心里没觉得啥,她的父母心里却是略微地松了一口气。毕竟看到了左安幸梓的进步,绷紧了的心弦,稍微松动那么一丁点儿也好啊。

在父母和左安幸梓交流的语言里,一直在刻意回避“复读”二字。因为去年高考文化成绩出来,开始全家还等待幸运降临,毕竟父亲当年给她起名“幸”字,就是期待幸运和幸福能陪伴爱女一生。可是事与愿违,清华只留在了她去年的誓言里。她看到几个一起在北京六环艰苦支撑了八个月的同伴都如愿拿到了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当时真差一点儿崩溃了。经历了三天不吃饭也不开门,她父亲叫来锁匠正要撬开她的房门时,她自己打开了门,扑到父亲怀里时她就浑身瘫软了,她母亲慌慌张张地给她喂葡萄糖水,她竟什么也不知道,睡着了!只是感觉满嘴的苦涩终于有了一丝甘甜,而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白云在飘,飘来飘去,竟飘到了外婆屋后那一片松林之上,外婆家的那一条黑白花的狗,冲着她那一片白云大声地叫,外婆那里最好的玩伴儿小宇,指着她的白云在大声嚷嚷,问她怎么就有了那般特异功能……为了能让左安幸梓放松,父母陪她在外婆家住了一段时间,本来也收到了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是那所二流的大学,始终入不了一家三口的眼。直到八月下旬,新的一学期快开学了,才决定选择复读。“复读”,在父母老家叫“炒现饭”,就是把没有吃完的饭再炒一遍来吃。一般用于成绩不好的孩子。左安幸梓从小成绩优秀,在高中学校里也算是拔尖的。她那所高中学校,在省城不是数一数二的,但也是能排个前十的重点中学。她的文化成绩本来是文科年级第一,因为学校实施“高端战略”,选一批文化成绩好的去冲击北大清华等名校,她也在动员之列。虽是动员也还是让学生自己选,要么参加竞赛培训,走自主招生之路,要么选择美术培训,直冲清华美院。左安幸梓和家人商量权衡了很久,最终决定选择走美术冲清华。因为左安幸梓在小县城读书时就喜欢画画,也上过美术培训班,算是有些基础。而整个高中阶段的高端美术培训,学校也是下了血本的。每周请来清华美院的教授从京城赶过来直接给她们面授,到了高三,从七月份开始一直到第二年三月份清华校考结束,她们都在北京的六环一个培训学校接受集训。指导过她的所有美术老师都说,左安幸梓有美术天分,选择走清华美院这一条路是选得太对了。

那时,全家压根儿也没有想过,高考成绩出来,她左安幸梓只有选择复读。填报志愿时,本来咨询过不少人,在核算过她的专业和文化分数之后,回答都说,“希望还是蛮大的!”包括她在学校的几位很关切她的老师也是这么说的,殊不知,查询录取结果显示,被清华退档了。看到那个录取结果,全家人一时都懵了。不过左安幸梓的父亲很快清醒地意识到,得马上补填志愿,因为当时一心一意地冲清华,后面的志愿填得不是很合理。只可惜,后面能补填的志愿里,再也找不到能让左安幸梓和她父母如愿的大学。再说,左安幸梓经历过的失败太少,她的心里有许多不甘和满满的不服气。

左安幸梓决定复读。他父亲首先也有些不同意,毕竟后来左安幸梓接到的那份录取通知书,也还是来自一所985大学。他父亲认为,那所985大学虽不在京城,名头也是响当当的,为啥不可以选择它去读呢?当年他从大山里考进一个县城里的师范学校,全家人都觉得长脸呢,现在自己不是也在省城工作了么?

但那份录取通知书,最终还是只短暂地扮演了鸡肋的角色。

校考在三月份结束,左安幸梓回到学校,再一次进入题海。专业考完校考之后,她立即赶回学校突击文化,其实这之间是有一个插曲的。

那是在高考报名前夕,左安幸梓的父亲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是一位稳重又不失甜美的女性的声音,她在电话里说,已经和左安幸梓的原学校达成协议,左安幸梓新一年的高考报名由她负责对接联系。问她,她说她并不是左安幸梓原学校的老师,具体事宜需要跟左安幸梓父亲面谈。见面的地点在步行街的一个茶餐厅,优雅的音乐弥漫在茶餐厅里,有几处已有人坐着,要么低声交谈,要么在悠闲地听歌。左安幸梓父亲找到对方约定的位置,对方两个人,早已等候在那里。落座后对方那位女士优雅地笑着问他,喝什么酒水?白酒、红酒或者是咖啡?左安幸梓父亲说,来一杯茶就行了。很显然听声音就知道,打电话的就是她。

女士问,喜欢什么茶呢?

就龙井吧。自从去过一次西湖,带回几罐正宗龙井茶,他在家读书时会偶尔泡上一杯,很喜欢龙井那淡雅悠长的绿茶味道。

跟那女士一道的男的先只是跟左安幸梓的父亲握了一握手,像是一个老朋友那样例行了礼节,就坐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茶很快上来了。那女士给左安幸梓的父亲倒上一杯,那位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恭喜你,养了一个这么能干的女儿!左安幸梓的父亲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男人,知道他会继续说下去。

是这样的,我们是一家培训机构,名字叫“圆梦”,关于我们,想必左兄也有耳闻吧?

“圆梦”?这名字有点儿熟悉。左安幸梓的父亲迅速地在脑海里搜索,哦,就是那一家。当时进入高一,曾经有过一些机构给他们打电话,问他们左安幸梓是否需要选择校外机构培训,有竞赛的,有各种器乐的,也有美术的。当时曾了解到“圆梦”是一家较大的培训机构,以美术、播音、编导培训见长。好像在省城乃至于西南地区,他们都有一定的影响力。之所以没选择去他们那里培训,主要是因为学校本身的高端战略让他们一家人动了心。

那个男人说,愿意出价十万现金来奖励左安幸梓,条件是由他们来安排左安幸梓的高考报名。报名不是在左安幸梓原来的学校,而是另外一所高中学校。那所学校甚至不是在主城,至于报名会产生的其他费用,包括左安幸梓从京城回来参加专业联考的费用,都由他们负责,在那十万之外。校考结束后的文化突击,仍然安排在原来毕业的学校,毕竟那所学校的师资是值得信赖的,而且左安幸梓又在那里经历过一次文化突击。虽然去年的文化成绩很意外,导致了最后没有被录取,左安幸梓和家人冷静地分析过,事出有因,落榜的原因并不在于学校安排得不好。

当然,那十万现金的奖励,是建立在左安幸梓顺利拿到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个基础之上的。左安幸梓的父亲之前还在小县城的时候就曾有过耳闻,说有人会花大价钱买能考得起清华北大的学生,殊不知这样的事情,竟然真实的落到了他的头上。他和左安幸梓妈妈商量,也不是看在那十万奖励的份上,至少有人承诺安排女儿高考报名的事务,能给他们省去多少麻烦。而且他还问了学校校长,校长当面告诉他,找他的人是首先经过学校同意了才去接触他的。

后来,左安幸梓关于高考报名的一切,那位女士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四月中旬,清华专业校考的成绩,左安幸梓今年相比去年提升了九个名次,排名全国三十二名。

校考成绩公布时,正是左安幸梓她们的“二诊”考试结束时。她所在的文化突击班,只有十五个人,学校给他们安排了高三年级每个学科最顶级的老师。毕竟他们这些孩子,从头一年的七八月份离开高三,也就完全把文化课程里的语数外政史地理化生丢得远远的。虽说在北京专业集训有时晚上也上一两节文化自习,可是那其实完全是一种对专业集训的调剂,根本不管用。从回学校一直到“二诊”考试,差不多一个月时间,昏天黑地地恶补每一个学科,十五个人中,超过一半的人能恢复到之前功力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左安幸梓得知自己的专业成绩时,也正好看到自己的“二诊”分数。模拟分数线还没有划下来,可是那分数真不高啊。她的心不由得更紧了。

同班的超哥,这次考的是突击班的第一,分数拉了左安幸梓一大截。去年,他们都落榜了,落榜的原因两人心照不宣,但从来没跟其他人说过。超哥要攻的是海航飞行员,如果顺利录取了的话,可以拿双学历,既是海航飞行员,又能拿清华大学的毕业证。只是可惜,去年身体过了,文化成绩差那么一丁点儿。今年身体也过了,可是突击身体检查跟去年一样,依然耽误了不少时间。就怕今年又在文化成绩上吃亏,所以超哥家里严格要求他进学校的突击班学习。

超哥跟左安幸梓进高一时并不在一个班,后来分班两人在文科尖子班相遇了。说来真是缘分,两人的成绩始终是文科的年级一二名,彼此都不服对方。后来两人竟然从竞争对手到了私下里手拉手的地步,这也是俩孩子意想不到的事。

年轻人的交往,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走进彼此的内心。左安幸梓虽然在年级算不上最漂亮的女孩,但是她身上有一种气质,是一般的漂亮女孩所不能比的。也许叫“腹有诗书气自华”吧,她不是那种骨干美女,也没有那种“贵妃”胖的慵懒,但是一穿上那身古风唐装,多看几眼更是能迷倒一大群帅哥靓仔。超哥真正注意到她,是在一次朗诵比赛上,两个人担任班上朗诵节目的男女声主角,都穿着唐装,超哥的衣服是班主任去租来的,左安幸梓的衣服是自己精心挑选买的,她本身就喜欢唐装。比赛时,台上的一群少男少女拥着男女两位主角,礼堂里超哥的声音里有男性的特有的磁性,左安幸梓的声音里则颇有女播音员的味道。他们的朗诵完毕,掌声差一点掀翻了礼堂顶上的屋顶。就那次后,两人由相互不服到彼此倾慕,最后两人竟然开始了地下恋情。

他们毕竟是这所很不错的高中学校里的尖子生,就算是在恋爱,也肯定跟那些专心早恋的孩子不一样。相互带个早饭,在一起讨论个难题,交换一下考试和学习的心得等,根本不会像有的男女生躲在角落里抱一抱,甚至接个吻……他们在一起最大的逾越就是曾拉过彼此的手,而且那一次,彼此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本来,这种美好单纯的交往,极有可能会发展为一段美好的姻缘。起初,两人相互促进,取长补短,成绩交替上升。殊不知,左安幸梓在北京集训时,听原班的一个好朋友委婉的告知,超哥竟然有移情别恋的倾向。万幸的是,这个消息给她在北京的清华校考没有带来多大的影响,毕竟,一周后就是校考,她也不相信超哥会是那样一个随便的男生,心想,且等校考完了回去当面问他。等到她回到学校,她身在突击班,看到超哥已明显跟年级另外一个女生走得很近,那女生成绩一般,的确很漂亮,而且听说是一个官家千金。回学校的文化突击时间不足三个月,左安幸梓硬生生地被一种很不好的情绪,影响了一个多月,才终于勉强从其中解脱出来。而自己状态调整得稍好一些时,时间已水过三秋,马上就走进了高考考场!这个情况,左安幸梓的父母在后来才知道。

现在,左安幸梓看到同样在复读的超哥,心里不再有涟漪。“二诊”考试放榜,她的分数刚好过一本的模拟线。后面不足俩月的时间里,她更加勤奋。她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绝不重蹈去年的覆辙。

再一次走进高考考场前,左安幸梓的父亲送给她一句话:只要真正努力了,就“莫愁前路”!后四个字,既是鼓励,似乎也可以理解为隐隐约约的退路。

父母都已经起床了,左安幸梓在房间里没有开灯,他们以为女儿还在酣睡。他们不知道,经历过一次高考失利的左安幸梓,早已成熟了许多。二十三日正好是周六,父母不用去上班,两个人就在家陪女儿等成绩出来。十点多才吃过早饭,一家人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时间一分一秒不紧不慢地过去,三个人表面上在看电视,其实心里在各自想着心事。

左安幸梓的父亲在沙发上想起她的爷爷。左安幸梓的爷爷从他们举家搬到省城那一年起就病了,脑梗阻。右边手脚行动都很是不便,开始几年能生活自理,左安幸梓去年高考前后,她爷爷的病越来越重,生活已完全不能自理。她刚考完就回老家,亲手喂过爷爷吃饭,那时她爷爷就只能坐在轮椅上了。左安幸梓的父亲接到她奶奶的电话时,正出差在外一时赶不回来。

去年春节,因为她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全家集中在老家过年。可是左安幸梓年未过完就要去北京集训,父亲刚刚把她送上飞机,就接到了她爷爷去世的电话。她没有能参加爷爷的葬礼,是她爷爷所有孙子辈中唯一的一个。没有人责备她,左安幸梓自己不能原谅自己。爷爷最疼爱左安幸梓的父亲,“百姓爱幺儿”嘛,她父亲排行第五,是爷爷的幺儿子。可是却走得最远,离家最远,爷爷奶奶有个三病两痛的,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那次,不光是她没有能参加爷爷的葬礼,关键是她父亲送她上学来了,没有能给她爷爷送终!养儿防老,为父母养老送终,自古孝道。既没能在床前尽孝又没能为父亲送终,是为不肖子孙啊。她知道,这成了她父亲心里一道无法弥补的伤痕,惟有用自己的成绩来稍稍安慰一下家人。

时间过了十二点,按理说应该可以查询得到成绩了。妈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左安幸梓没有动,她的眼睛从电视上移到父亲身上。他父亲走到早已打开的电脑前,刷新了成绩查询的页面,像去年那样冷静地输入左安幸梓的准考证号,再输入密码,回车。大约有万千人都等在这一刻查询高考成绩,系统非常慢。漫长的等待之时,左安幸梓在沙发上没有起身,静静地看着她父亲的神情。她从父亲的神情上就能看出成绩显示了没有,成绩出来之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结果,她父亲是完全能从分数上迅速估算出来,并显示在他脸上的。大约一分钟后,成绩终于显示了,他父亲脸上露出了久违的难得的轻松的微笑。

你猜猜,到底你考了多少分?她父亲侧过脸跟她说。

她从父亲的微笑里,左安幸梓已猜到,今年的分数是比较理想的了。

来不及猜,她从沙发上跳过来,599分!这个分数出现在电脑的查询页面上,左安幸梓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看考生名字,没错。再核对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都没有错。这时她妈妈也已经迫不及待地走过来,看到分数,一把搂住女儿,娘儿俩竟然不约而同地哭起来,同时脸上又都挂着笑容。这是怎样的一个分数啊!左安幸梓进入高中以来,多次考出600分以上的好成绩,在文科生中已经是顶尖的了。可是自从高三集训回来,总分再也没有超过550分的时候,去年是这样,今年也是这样。她今年“二诊”之后一直铆足了劲在拼,心无旁骛,哪怕超哥偶尔从她眼前晃过,都完全当他是空气般不存在。她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令狐冲学习“独孤九剑”的境界,可是,到高考前一天,她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达到期待的那种功力。

左安幸梓的父亲冷静地站起来,轻轻环抱住母女俩。一家三口,都觉得自己心里这一年来坠着的石头,可以落地了。

去年,左安幸梓她们学校一下考起了三个清华,在家长群里,在更大的社会圈子里,有不小的轰动。

这正是学校所期待的社会效应。

这年头,即使是他们这样的重点中学,日子也并不好过。财政上拨款有限,学校的开支很大一部分还要靠收择校费来作补充。义务教育阶段的收费是红线,完全不敢收择校费,哪怕是多收了一分钱,也会给学校带来灾难性的后果,领导会吃不了兜着走的。而非义务教育阶段,有孩子需要读高中的家长们择校时,在省城里跟他们学校类似不相上下的,可供选择的还真不少。所以学校既要办得有特色,让家长满意,又要兼顾到学校的效益,对领导们还真是不小的考验。

跟左安幸梓他们学校差不多的另外一所学校,最近几年的发展突飞猛进,一路凯歌。这给了他们学校太大的压力。两所学校相隔不远,在主城的同一个区,同一屋檐下,上级领导手里决定资金投入的那支笔,肯定会经常掂量,而不是真正的均衡发展。这些年,提倡的所谓均衡发展,各种声音叫得越响,学校和学校之间的差距似乎越来越大。已经做大了的,还要做强。没有做大的,想方设法地要把自己做大。这年头的教育,还真应了那句话,一直“在路上”。

他们学校新上任的校长,提出了学校发展的新思路,那就是在搞好学校正常工作的基础上,全力以赴地发展高端战略。很显然,校长这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在学校领导班子里也得到了一致地支持和响应。他们都明白,在高考的一本数量上,已被别人甩出了差不多几条大街的距离,最近的一次正好是别人的一半。要想能和另外那一所学校有抗衡的资本,惟有出奇兵,才有致胜的一线希望。左安幸梓参与的清华突击,正是学校的高端战略之一。

今年,她们的专业参加清华校考过关的比去年多了一倍。预计最后结合文化成绩能被清华录取的人数,也会在去年的基础上有增加。去年三人被清华美院录取,保守估计今年至少该有五人。如果是这样,左安幸梓所在的学校,就真的连年爆冷了。要知道,在省城里,一个高考季里考上清华能达到三五人的学校,绝对不会超过五所。到时候,学校的领导到区里开会,一定能昂首挺胸,说话的声音也可以大一些了,至少可以正常地去争取一些本该他们学校有的政策。为了能让学校的地位在区里能有所提升,校领导真的操了不少心。这几年,学校的高考数据也一直在变化,每一年都有不小的提升幅度。可是,就是赶不上他们前面那所学校,别人高考一本上线的人数,几乎是在成倍增长。于是就有老师私下议论,说学校风水有问题。关于风水,这个在中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许多人总是宁可信其有。校领导明里不好怎么说,也悄悄请风水大师看过,也按照大师指点的去办了。可是,效果却是“聋子听放炮——没得音信”!

谁不想参加高考的孩子们都能考得好一些呢?一连串北大清华录取的名单往学校宣传橱窗里一贴,先不说会引得那过往行人驻足赞叹,就是学校大门口那路灯,你都会觉得比之前要亮出许多。而每一个家庭,从孩子呱呱坠地起,无不是把家族所有光宗耀祖的希望,都系于孩子一人的身上。吃的,自然是家里最好的,用的,需要什么都会毫不犹豫地买回来。可是到头来,参加高考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挤过那独木桥到达对岸的制高点啊。

这年头,老百姓眼里的教育,到底是该走得快一些好,还是该走得慢一些,一路更踏实一些好呢?

七月中旬的一天上午,左安幸梓如愿拿到了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真是一份沉甸甸的邮件啊,打开一看,惊喜盈满她家的客厅,甚至每一个角落。那是一份非同寻常的录取通知书,不光是因为采用了最新的3D打印技术,打开通知书出现在眼前的就是清华大学的校门。更重要的,这录取通知书是左安幸梓用比一般人多一年的时间才换来的,一年的时间放在漫长的人生里来说并不长,但是对于一位复读的孩子来说,她自己要承受多少压力,她的家庭又要经受多大的压力啊。

今年的伏旱,比去年来得更早,持续时间更长。在农历七月初,阳历已经是八月中旬了,左安幸梓一家人,回到老家,去给左安幸梓去世的爷爷烧月半纸。她的爷爷生前,在当地可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不是说他是一位多大的官,也不是说他曾经多么有钱。恰恰他在生前,曾经历过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来花的那种困窘日子,正是在这种境况里,他坚持送子女读书,在当地有很大的正面影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行为都是贫穷人家效仿的对象。他们村也因此培养了不少靠刻苦读书走出去的人才,那时,村里人也都仅仅只是靠着勤劳的双手,和左安幸梓爷爷一样的信念,纵然穿巾巾当片片,拆屋卖瓦,也要要紧牙关送儿女读书。只要他们读得,只要孩子们愿意读,无论读到哪一级,勒紧裤腰带都要把儿女们送到哪一级去。

他们来到左安幸梓的爷爷那已经砌好的墓碑前,墓碑算不上高大,墓碑上刻的字是左安幸梓的父亲亲自书写,再找工匠刻上去的。碑文里有这样一句话:子孙惟耕读传家,世代都莫愁前路。左安幸梓拿出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摆放在她爷爷的坟前。然后恭恭敬敬地给她爷爷磕了三个头。磕完头她站起来,额头上还沾了些泥土。祭拜完她爷爷,回来的路上,左安幸梓的爸爸告诉她说,这一年,也没有白费,除了如愿考上了清华,她的努力还给她自己挣下了一笔不菲的嫁妆。其实,关于出大价钱买她报考的事,之前她父亲压根儿都没跟她说过。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出面来帮她办理高考报名的事。只是忙于备考,她没有来得及细问。

高考录取放榜,她的名字,同时出现在高中的母校和另外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光荣榜首。

七月的天气,热得正盛。树上的知了,开始只有一两只在叫,随后知了的叫声响成一大片,感觉在天地之间铺上了由知了叫声织成的一张网。这声音网住了世间的万物,又似乎在告诉世人,这猛烈的阳光,已经把世间的一切都快烤熟了。

编辑:刘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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