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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兰的黑夜

2020-08-25 16:36 来源:县文联 周圣元

1

营盘包陡峭如削的崖根下,蜿蜒如玉带的崔家河岸边,有一个精巧明艳的镇子,唤作崔家镇。镇子里的人,随着日出日落作息,天一擦黑,都学飞鸟样归了巢,一时间镇街上空荡荡的清寂下来。再稍稍黑一些,清寂寥落的偌大镇街,就成雅兰的世界了。

雅兰喜欢出没于遮蔽一切的黑夜。因为此刻,她就成了黑夜的精灵,成了偌大镇街的女王,自在而妥帖。

白昼老是亮堂堂的,强光的利剑天女散花般飞射,灼得雅兰睁不开眼。这且能忍受。比起那些人眼发射出的鬼怪利剑,强光的利剑逊色多了。她反感白昼,更反感人眼。大白天,那些黏腻腻的眼珠子,从早到晚挂在她身上,怎么也抖不掉。她是女人,虽然被镇上人视为疯人,但她反感光天化日下没有隐私的生活。

她家貌似环境宽松,对她放任自流。其实根源在于,父母不重生女重生男,任她山野的兰花般生长,绽放。她叫雅兰,许雅兰,一个乡间女孩子羡慕的名字,平和,雅致。名号优雅,人儿也婉约。鹅蛋形的圆润脸庞上,一对若隐若现的小酒涡,平添了迷得死人的风韵。身个儿更是绝妙,丰满,苗条,外加两条溜直圆润柔韧灵巧的大长腿。这哪是乡间该有的女子啊!

可她偏偏生在乡间,长在乡下,山野的兰花儿一样,洁净,美丽,幽香,温婉。令人扼腕叹息的是,雅兰也没能逃脱红颜薄命的魔咒,倒更成了疯人。世道人心,多么残酷,多么荒诞!

雅兰不同于一般的疯人。究竟疯或不疯,谁都看不出来。要说疯,也只在痴痴发呆之时,有那么一点点灵魂出窍的意味。平时,她反倒文静,优雅,更像一个雍容高贵的妇人。不过,白昼里很难捕捉到她的身影。她惯于昼伏夜出,黑白颠倒。黑夜,在她心里春色明媚阳光灿烂。黑夜是她遮天蔽日的帷幕,帷幕下四处都是温暖宜人的舞台。偶尔的黑夜里,你或许会撞见,雅兰兴之所至,翩翩起舞,头颅高昂,眼波流转,腰肢灵动,裙裾飘飞,宛若飞天,美轮美奂。动人舞姿与谁赏?黑夜里出没的精灵,拂过树梢的清风,李清照斜倚栏杆望见的那轮明月,还有心之一隅珍藏着的那个生死冤家。

对,就是那个冤家。即使自己化作一缕青烟,也不会忘记的那个冤家——邓垦。

邓垦是书生,只啃书,不垦地,名字与人没半毛钱关系。书生的书读得好,从小就好,长大还好,就干了与书有关的职业——教书。镇人印象中,教书育人的邓垦一副书生相,从没离过书,包里塞着书,鼓鼓囊囊,手里捧着书,油墨芬芳,枕边堆着书,常读常新,眼睛盯着书,爱不释手,嘴里念着书,修身养性,心里装着书,颜自如玉。书是他的灵魂,他是书的化身。融入骨子的书生气,幻化成一股文化气息,遮不下,挡不住,推不开,吹不散,还像一粒铜豌豆,砸不烂。

雅兰初遇邓垦时,眼都直了。邓垦浑身迷雾般的书生气息,竟然有着招架不住的杀伤力,瞬间让她魔怔住了。那些日子,雅兰确实疯了,就好像南坡上的草全长到她心里了,她疯狂地爱上了镇子里这个独一无二的男人,以前何曾经历过这种折磨。那时她刚回镇子,高考失利,希望复读,可父母重男轻女,说是供她读完高中就不错了,同龄的女娃子好多都嫁人了,嫁人才是女娃子正经的出路。她心情像吃了败仗一样糟糕,正渴望获得一份能够慰藉心灵的情感,就遭遇了邓垦。可她几乎同时就绝望了,邓垦已成家立业,孩子都快满地跑了。那些日子,雅兰成天恍兮惚兮,魔魔怔怔,纯粹瓜女子一个。

雅兰妈脸皮皱成核桃壳:“这死女子,莫非患了花痴?”

媒婆眼珠子车啰啰转:“哎呀!雅兰长得宫里的皇后娘娘一般,山光水色的啊!赶快嫁了吧,免得你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啊。”

雅兰妈没好气:“又不是送走个猫儿狗儿的,哪有那么容易啊?”

媒婆鬼眉鬼眼地说:“你这婆娘好粗心!养了这么个青花瓷一样漂亮的女儿,平时就没明里暗里相相人家?”

雅兰妈眉头拧成蒜疙瘩:“哪有合适的呀?”

媒婆故意拿腔拿调:“哎呀——!全镇子掰起指头数一数,打死我也不相信,就没有合适的人家?!”

雅兰妈性子急肠子直:“少给我卖关子!你说的到底是哪家嘛?”

媒婆这才竹筒倒豆子:“全镇子几千户人家,配得上雅兰的,只有团包上郭家。郭家老二郭统,人是长得粗糙一点,但家里那底子,放在全县,也没得几家能比啊。雅兰要是嫁到郭家,那就掉进福窝子啦。”

雅兰妈心里一默,本乡本土的,也就明白了八九分:“你这背万年时的死婆娘!我俩从小一起长大,好得穿一条裤子,你却刁古整我。郭家是有钱,可郭家老二哪像个人啊?”

媒婆的三寸不烂之舌,此时便有了用武之地:“听我给你把话摆完。郭家老二人是差一点,可也不疯不傻,不痴不呆。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日嫖夜赌的恶习,哪一样都不占。关键是人家那条件,哪样的好女子找不到?煤老板啊!每天净利润好几万啊!这样雄厚的实力,别说全镇子,就是放在全县,也有多少水灵灵的大姑娘,都在瞪大眼睛盯着呢!只要嫁进郭家,雅兰这辈子还愁啥?儿子儿孙都用不完啊!这样的人家还用挑?不说别的,光彩礼就能把你家坛坛罐罐装满。我是没你这样的福气,没生下雅兰这样的好女子,否则,早就削尖脑袋攀上郭家这高枝了,还轮得上你家闺女?”

不知是雅兰妈贪图彩礼,还是媒婆手段厉害,抑或本人心甘情愿,镇上人最不愿意相信的事件发生了:许雅兰这朵鲜花,硬生生插上了郭统这堆牛屎巴。

铁匠把砧子上红堂堂的锄坯砸得哐哐响:“这哪是嫁人啊?明明就是嫁给钱了嘛。雅兰这日子,只怕过不出头哇。”

杀猪匠也把一扇上好的肉排骨砍得啪啪响:“真是糟蹋了哇!全镇就这么一个美人胚子呀,嫁谁不好,嫁这么个牛屎墩子?钱就有这么大的诱惑力?”

一时间,镇子里说啥的都有,总之是,没谁看好这桩婚姻。

团包上郭家,原本也是家徒四壁的无产阶级,仅有的三间土坯老屋东偏西倒,奓口裂缝的,三个大咚咚的儿子,硬是说不来半个媳妇。这几年突然走狗屎运,靠着家里林山深处黑黝黝的煤炭,发得全家人心惊胆战,而又不可一世。

暴发户堆积如山的家财,十有八九会喂养出丑陋恶劣的嘴脸。就说郭家老二吧,身高一米五,横向发展迅猛,从远处看,就像一只偌大的球立在地上。走近了看,赫赫然一张突兀的大嘴,似乎吞得下一只足球。不疯不癫,却天生二百五,干啥事都是听凭别人吩咐,自己不晓得做主的。粗陋得横眉立目,却仗着家里票子长,媒婆介绍了好几个花红柳绿的大姑娘,他那颗未经打磨的岩石般的头颅,摇得差点从脖子上飞掉。媒婆只好单刀直入问:“你究竟看上谁了?”他倒大言不惭:“许雅兰!”

媒婆诧异,像看怪物,看得郭家老二心里发毛。郭家老二再有钱,也配不上许雅兰呀,癞蛤蟆还真有吃天鹅肉的雄心啊?但看在票子面上,她还是决定一试,成与不成,都要给郭家一个交待。

没想到成了。

媒婆心里暗自感叹:“自古好马配好鞍。白白糟蹋一个好女子了。”

的确糟蹋了。许雅兰生下一个女儿,越长越漂亮,怎么看怎么像雅兰,就是看不出一点郭家老二的影子。本来嘛,倘若女孩子像郭家老二那样粗鄙,长大了怎么见得人哇。隔两年,许雅兰又生下一个儿子,胖乎乎的,都说与郭家老二没脱壳,可越长越像雅兰,后来竟有点邓垦的轮廓。闲话就长了翅膀,四面八方飘飞。

郭家老二热衷于灯红酒绿,长期住在县城的洋房里。镇子上也有房子,雅兰住镇上的日子多些。郭家老二回镇上时,别人都怪眉日眼看他,看得他怪不自在。他生性木讷,揣摩不透原因。好哥们儿怕出事,也不敢嚼舌根。他妈却咽不下那口气,将风言风语透露给他,免不了添油加醋,捕风捉影。

郭家老二气得嘴巴咧到耳根后去了,回家揪住雅兰一顿饱揍。雅兰不还手,也不叫唤,只拿一双冷冰冰的凤眼儿盯着他。当郭家老二将儿子炸药包一样高高举起,从敞开的窗口扔出去时,许雅兰喉咙里迸发出一声穿云裂帛的长啸,昏了过去。

窗口离地面三米多,大冬天孩子穿得像只棉猴,加之横着落地,儿子并无大碍。儿子被奶奶拾回家时,雅兰还没苏醒,口鼻处一股游丝晃晃悠悠。雅兰在医生的拾掇下悠悠醒来后,已然恍若隔世,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家不是家,看人不是人。看到婆婆,她大叫:“妖怪!”看到丈夫,她也大叫:“魔鬼!”女儿扑到跟前,她一把紧紧搂住。儿子脸上挂着两串泪珠儿,可怜兮兮扑过来,她的心都碎了,又一把紧紧搂在怀里。一手搂住女儿,一手搂住儿子,她咬牙切齿,怒视婆婆和丈夫,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婆婆说:“她肯定疯了!”

郭家老二也附和:“我看也是疯了。”

就这样,在婆婆和丈夫飞溅的唾沫中,好生生的雅兰,毫无争议地疯了。

2

雅兰一直都晓得,邓垦是文弱书生,但没想到,他竟文弱得经不起一阵风。不就是刮了几天北风吗?面色惨白嘴唇青紫的邓垦,硬是受不住北风的吹打,一命呜呼了。

雅兰疯了十六年了吧。对,就是一棵嫩苗苗长成小伙儿的漫长岁月。儿子被他爸扔出窗外那年,才两岁,如今都十八了。儿子姓郭,铁定就是郭家老二的血脉,与邓垦一根头发丝的关系都没有,数以亿计的细胞里,没有哪一个细胞来自邓垦。为什么要污蔑她?儿子明明像妈妈,脸壳子的轮廓与她毫无二致,闲言碎语怎么就扯上邓垦了呢?谁规定郭家老二的儿子,就只能像武大郎般的郭家老二那样粗鄙不堪?也怪,儿子越长越挺拔,身上的确带着邓垦那样文雅的书生气。她纵然是疯了,儿子的学业,却也是十分关注的。哪一次儿子考差了,她铁定会用细柳条子,不轻不重地抽儿子两下。儿子并不怕她抽打,反而从妈妈的抽打中,感受到天然的舐犊深情,此后会更加用功学习。儿子就是在日复一日的用功中长大的,书生气就不知不觉缠上了他,让他越发可爱起来。

听说邓垦死于心脏病,雅兰深深地自责起来。以前怎么就没关心过他呢?竟然连他患有心脏病都不晓得。她不想原谅自己。不错,自己是疯人,但又何尝不是一个正常人,人间冷暖还是分得清的呀。只晓得享用邓垦给予她的那一丝丝温情,怎么就不晓得付出一点点呢?

有时候,雅兰庆幸自己得了疯病。如果十六年前不疯,长年累月忍受郭家老二粗鄙俗气的铜臭生活,恐怕现在也疯了。如果不疯,她就没有充分的理由,接受邓垦温情脉脉的阳光雨露。

世界怎样对待一个漂亮的疯女人,这些年她领教得够够的了。

十六年前,婆婆几乎是从她手里抢走了女儿,从此不准她们母女见面。每次她疯上门去,恳求婆婆,让她看女儿一眼,婆婆瘪起一张难看的猩猩嘴,恶恨恨地说:“虎毒不食子。你疯得像条疯狗,莫把我孙女带疯了。我儿子瞎了眼,看上你这个羞死先人的破鞋,快给老子滚开!”

但她实在想女儿,整夜整夜,辗转难眠,她锲而不舍地疯上门去,低眉顺眼恳求婆婆开恩,希望见女儿一眼。哪怕只偷偷看一眼,她也心满意足了。母女连心啊。她敢肯定,女儿也想她。好几次,她隐隐约约听见女儿压抑的哭声,听见女儿哭喊妈妈的声音,她的心就碎了。可她疯上门多少次,婆婆就羞辱了她多少次,最可恶的一次,还唆狗咬她。好在狗比郭家人更有人性,晓得昔日的女主人,并非图谋不轨的坏人,只敷衍着轻吠了两声,算是给主人一个交代。

郭家老二认定儿子不是他那隐秘的蝌蚪变幻而来,毫不犹豫摈弃了她和儿子,像丢弃两条与他毫无瓜葛的狗。雅兰心里轻松多了,也敞亮多了。嫁给郭家老二,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如果不是父母收了人家一大笔彩礼,弄得她骑虎难下,打死她也不可能嫁给郭家老二。现在好了,可以顺水推舟纠正这个错误了。不过,郭家老二惯于恶心人,有意无意将他新娶的老婆展示给她看。新妇漂亮极了,却像一朵塑料假花俗不可耐,戴着黄灿灿的金耳环,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链,珠光宝气,满身铜臭。当着雅兰面,郭家老二一手搂了新妇的蜂腰,一手在她满胸的沟壑间游弋。新妇就嗲声浪语撒娇:“老公,你也不怕外人笑话!”一双吊梢眼故意瞟雅兰,活像一只不要脸更不要屁股的鸡。雅兰一阵阵犯恶心,赶紧掉头走了。

雅兰疯后,还看清了人间最丑陋的一张脸。世界真是精彩啊!过去摆着一张臭脸的公公,借口来镇上看孙子,竟然想打她的主意。以前,公公在儿媳面前,一向威严岸然,不苟言笑。可这次,公公一进屋,就只顾盯着她看。她怀疑自己衣着不得体,赶忙溜进卫生间审视良久,以她疯人的视角看,似乎没什么不妥,整洁,大方,规矩,严格。疯归疯,起码的德行是从小就融入骨子里的,到死都不会乱方寸。公公竟然来敲卫生间的门。她打开门,见公公神色异样,一双肿泡的死鱼眼,仿佛两只五百瓦的灯泡,晃照得她极不舒适。她飞快地关上门,说:“爸,你孙子没在家,你下次再来吧。”

公公说:“雅兰啊,你别把我当爸。见不着孙子没关系,我也想好好看看你啊。”

雅兰说:“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爸啊。”

公公腆着脸说:“雅兰,你知道我的心思,我喜欢你。郭统这狗日的没福气,不晓得珍惜你。可我心疼你啊!”

雅兰说:“爸,你自己放尊重些!我虽然与郭统离婚了,可你还是老辈,你女儿是怎样的,我就是怎样的。”

公公说:“雅兰,你就当我是外面的一个普通男人。外面的男人能睡你,我也能。别人给你多少钱,我都十倍百倍地给你。我有的是钱!”

雅兰气得全身颤抖,愤怒地炸出一声:“滚!”

门外好半天没动静,雅兰以为臭公公走了,小心地打开一条门缝,那死鱼眼还贴在磨砂玻璃门上。她慌里慌张捞起垃圾桶,一下扣在死鱼眼头上,朝他腰里踹了一脚,才逃出家门。

3

只有邓垦,不把雅兰当疯人看。

在他看来,雅兰仍是一枝生长在山野的兰花,清新,雅致,没有丝毫变化。当然,雅兰有时会发呆,呆得似乎灵魂出了窍,眼神凝滞,全身凝固,死尸一般,任谁都喊不应。这就是她疯的表现,但这样的疯招谁惹谁啦?

镇上人眼里,铁匠粗鲁,促狭,更有让人恐惧的预见本领。他看见雅兰就嘀咕:“这个雅兰呀,收拾得像个电影演员,哪像个疯女人啊。哼!郭家以为凭一座煤山,就养得住这样漂亮的女人。唉,不嫁到郭家,她能疯吗?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们这日子,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邓垦听了,就黑了脸,不客气地反驳:“铁匠大哥,雅兰哪点疯啦?她比你这样的正常人都更正常!”

铁匠笑嘻嘻调侃:“邓老师,我晓得你们文化人那一套,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你喜欢她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得抓住机会。要不然,一个疯疯癫癫的漂亮女人,恐怕不一定守得住自己。就算她自己守得住,可你也挡不住其他男人啊。”

邓垦怨毒而又鄙夷地剜了铁匠一眼。

铁匠被这一眼剜恼了:“啥鸡巴不得了!不就是男人和女人床上那一档子事吗?用得着这么正经八百的?”

铁匠促狭,可他还算条汉子,从没欺负过雅兰。

有的人就没这样善良了。

当初嘲笑雅兰嫁了个牛屎墩子的杀猪匠老郑,满脸冒油光,全身油腻腻的,却爱调笑女人。一天不开女人的玩笑,就活得没劲,肉摊生意再好也没劲。他看到花红柳绿的雅兰,总要露骨地调笑:“雅兰妹子,等我有空了,就给你送肉排骨上门去,你可要给我开门呵。”

边上的人就嚯嚯嚯笑得猪一样猥琐。

“雅兰疯是疯,却晓得不能给你开门哪。谁不知道你杀猪厉害啊?”

杀猪,被他们赋予隐秘而龌龊的含义。雅兰自然不会懂,邓垦却是懂的。邓垦斥责这群猪一样的人:“你们就没姐妹?就没母亲?就不能积点口德?”

多数人闭了嘴,却还有嘴贱的顶嘴:“邓垦,她是你什么人?既不是你妈,又不是你姐妹,是你野婆娘吧。就没见过野老公这么维护野婆娘的。”

顶嘴的叫郭闸,绰号大闸蟹,一副贱兮兮的粗鄙相,论辈分是郭统的远房哥哥。雅兰疯了之后,他假惺惺上门关心娘儿俩,却拿话恶心雅兰,见雅兰不作声,进而动手动脚,就被雅兰泼了开水,至今脸上还有烫疤。镇子里谁都晓得,他对雅兰怀恨在心,一有机会,就拿雅兰一顿恶损。雅兰身上那些脏水,多数都是他泼的。

邓垦不屑于搭理他,翻一个白眼,转身走了。这个白眼照例招来一顿恶损:“一个教书匠,傲兮兮的,有什么呀。有本事你把她捡进家去,不让别人说闲话呀。你以为她真疯?切!我看就是装疯。装疯就可以和你乱搞。装什么假正经?谁不知道她那儿子就是你的种?活脱脱一个小邓垦啊!男盗女娼啊,破坏别人的家庭,还有脸装无辜。什么人民教师,我看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邓垦知道这人下流,没一句人话,早就走远了。这人见他走远了,才越说越起劲,当了面,也是不敢放肆乱说的。

邓垦身上有一股迷人的气息,在全镇可是独一份。这是镇子里人们的共识。读书人嘛,总是不一样的。男人善于这样宽解自己,可心里总有些酸溜溜的。女人们谈起邓垦,脸色就柔和多了,眼神也有些迷离。有胆大的娘们儿,看邓垦的目光直不棱登,不红脸,不背人,倒看得邓垦芒刺在背,白皙的脸庞微微红了。大胆的娘们儿免不了被羞涩的娘们儿调笑,偏偏大胆的娘们儿是了无顾忌的大嘴叉子:“你敢说你不喜欢邓老师这样的男人?”

羞涩的娘们儿低声分辩:“我自己有男人,喜欢别的男人干啥?”

大嘴叉子说:“干啥?你想啊,要是邓老师跟你干那事,不晓得是个啥子干法,总不会像你男人,只晓得牛一样嘿哟嘿哟下死力气吧。”

羞涩的娘们儿更羞涩了,脸都红齐后颈窝了。她揪了大嘴叉子一把:“你个骚婆娘!你怎么晓得我男人只会牛一样嘿哟嘿哟下死力气?咹?我看,你一天到黑不想正经事。人家邓老师那身板儿,经得起你折腾呀。你趁早打消那念头吧。”

大嘴叉子笑得更起劲了:“好,好。我趁早打消那念头,方便你吃独食。”

不过,镇子上这些娘们儿还算有自知之明,调笑归调笑,从没想过要付诸行动。与她们不同,雅兰是离了婚的,而且,雅兰是疯人,她有理由不管不顾。她也是喜欢邓垦的,喜欢了这么多年。只是,她一丝丝都未流露出来,悄悄默默,不露声色,却每时每刻都折磨着她的心。那些年,郭家老二每次要行那事,她都推三阻四,实在没法,她就闭上眼,想象身上的人是那个冤家,可每次都没达到理想的效果,因为郭家老二就是一头猪,肮脏,鄙陋,粗暴,恶心。至于邓垦,从来都没掩饰过对她的好感。镇子上的娘们儿眼里,只有邓垦,才配得上雅兰,也只有雅兰,才与邓垦般配。这样两个精致的人儿,要是有点什么瓜瓜蔓蔓的事情,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即使雅兰没离婚,没疯,给郭家老二戴了顶绿帽子,也没啥大不了的。那郭家老二也不撒泡尿照照,除了家里有几个臭钱,哪一点配得上雅兰呀。什么样的马配什么样的鞍,那是有规矩的。不按规矩行事,迟早是要付出代价的。

4

在镇子南面山坡上,生长着两株兰桂,两相伫立,彼此守望,气息相通,相互欣赏,却又始终那么矜持自重,不会走到一起来的。上点年纪的人都晓得,这两株兰桂年岁差不多,有四十多岁了吧,树干都脸盆粗了,冠盖犹如刚从理发店出来一样规整漂亮,浓密的叶片油光闪亮,支撑叶片的枝条鸡骨般细瘦力道。南坡上杂木丛生,间以稼穑,仅此两株兰桂,突兀而又新奇。难得的是,这些年城镇化迅猛扩张,城市绿化时兴种植高贵典雅的兰桂,重利之徒四处搜寻树形美观的大桂花树,竟然没有搜寻到并不偏僻的南坡上来,也算两株兰桂有造化吧。

虽然不会明目张胆走到一起,但是,阳光,黑夜,风雨,雷电,都阻挡不住两株兰桂枝枝杈杈的恣意纠缠,更阻止不了隐藏泥土之下根根须须的甜蜜接触。两株兰桂相守的岁月久了,都长成大树了,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一旦其中一株离去,另一株一定会肝肠寸断的。

冥冥之中似乎真有某种寓意,邓垦和雅兰就是南坡上两株兰桂的化身。镇子里的人咋咋呼呼传得邪乎:长得青枝绿叶的两株兰桂,其中一株毫无征兆地死了,先是叶片打蔫,继而叶片卷曲,再是暗淡无光,发黄枯萎,然后是支撑叶片的鸡骨般的细瘦枝条不再力道,而变得暗淡枯黄,又过了两月,这株兰桂就彻底枯死了,剩下一株兰桂伫立于山野,凄惶,冷清,寂寥。

与此同时,就在这年春天,万物都在复苏,邓垦的身体却急转直下,先是胸闷气短,继而脸色苍白,双唇紫乌,皮肤青紫,然后日渐消瘦,弱不禁风。全县大大小小的医院都跑遍了,重庆城内几家人满为患的著名医院也去了,都没说出个子曰来,大体是说有心脏病,必须立即手术,才有希望挽救生命,但手术风险也极大,有可能下不来手术台。邓垦不愿手术,就回来了,有一天没一日地捱着光阴。时序到了数九寒天,有天夜里,邓垦毫无征兆地死在了床上。家人发现时,他已冻得硬翘翘的。

铁匠说:“南坡上那株兰桂都死了,邓垦还活得下去吗?今天不死明天死,都一样的,捱不过年头去。”铁匠的话有震慑力。据说,他得到师傅真传,手里有法术,能预见某些神秘玄奥的结局。他如此这般一翻弄,镇里人深信不疑,越传越邪乎。镇子一下子笼罩在一片惊恐不安之中。

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死了,在镇子上不啻是一件大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同学同事,亲戚朋友,都来了,一时间,邓垦的灵堂里挤得水泄不通。三天三夜,邓垦灵前一刻都没清静过:烧香的,叩头的,哭灵的,献花圈的,炸火炮的,呯呯嚓嚓敲夜锣鼓的,拖长声调唱丧歌的,大显身手玩狮舞的,煞有介事写灵牌的,耀武扬威放三眼铳的,故弄玄虚做法事的,众目睽睽造灵屋的,埋锅起灶办流水席的,总之非大张旗鼓热闹一场不可,也不枉亡者在人间走了一遭哇。

没有谁跟雅兰说过邓垦的死,雅兰这几天压根儿没出门,但她知道邓垦死了。而且,她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仿佛当时她就在邓垦跟前,彻夜守在邓垦床前似的。邓垦吐落最后一口浊气的那一刻,雅兰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声,心突然揪紧了,疼得差点憋过气去。好一阵之后,她才缓过劲来,随即,她就明白了,离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那个男人,一片轻薄的雪花般,无声无息殁了。

邓垦毕竟是镇子里的名人,镇子里气氛突然间不一样了,感慨,唏嘘,喑哑,压抑,却又掺杂隐秘的兴奋,热烈,甚至奔走相告。邓垦之死,成了检验人心最好的试金石:你是人,则哀鸣。你是驴,仰天昂昂叫。倘若你是狗,没心没肺,兴高采烈,摇着尾巴凑热闹。如果你是猪,做啥事我们都能理解。而雅兰呢,心窝坠着秤砣,蜷缩在家里沙发上,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雅兰没有去邓垦的灵堂吊唁。她虽是疯人。可她是文疯,不吵不哭,不打不闹,没伤害过任何人,甚至连一只蚂蚁都没伤害过。她是间歇性轻度精神分裂,真正患病的时候很少。大多数时候,她比镇子上所有人都更清醒。这些年,别人怎样编排她和邓垦之间的绯闻,她清楚得很。别人编排得多么龌龊,她就有多么恶心。她晓得邓垦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男人,她心里的确装着他,但她不希望别人无中生有编排她和他,那是对他俩的亵渎,侮辱,损害。她多想去他灵前看看啊,化几张纸钱,点几炷香烛,陪他说一说话,最后送一送他。她甚至好几次都走出家门了,但她还是踅摸回来了。她不想因为她的出现亵渎亡灵,她管不住那些人的脏嘴,更管不住那些龌龊心灵乱七八糟的猜测。

雅兰把自己关了三天三夜。她穿素服,吃素食,正襟危坐,默默祈祷,希望邓垦的亡灵得以超度。出殡时,听到如雷轰鸣的三眼铳炮声,噼噼啪啪密集炸响的火炮声,她身心同时一凛,邓垦立即就要不属于这个镇子了,要不了多大一会儿,他就会被埋进土里,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进而被人们彻底遗忘。想到此,她知觉顿失,昏了过去。

铁匠说:“邓垦的墓穴,最好就选在南坡上。”

镇里人就将邓垦埋葬在南坡上那株枯死的兰桂旁,与那株仍然青枝绿叶的兰桂,近在咫尺。

雅兰醒来,已近黄昏。冬日阳光本无明晃晃的底气,此时更阴气沉沉。她太累了,几天都没好好睡觉,白天差不多没合过眼,夜里也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这一觉睡得真好啊,她把什么都忘了,要是永远不醒来,多好啊。死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吧。朝窗外望望,天已黑如锅底,她蓦然间想起,那个叫邓垦的男人,已经睡到地底下去了。

5

雅兰的黑夜,降临了。

以前,她没有真正的黑夜,甚至更喜欢黑夜,因为,镇子里有一个叫邓垦的男人在。邓垦给了她那么多温暖,却从不索求回报。邓垦就是她的阳光。

午夜,狂风怒号,寒气逼人。雅兰没感觉到寒冷,或许,她早已寒彻筋骨,从邓垦落气的那一刻起。她仍是一身素服,猫一样无声无息出了屋,北风即刻吹乱了她蓬松的秀发,刮起她那单薄的衣袂。雅兰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随时都要倒下似的。但她没有倒下,更没有停下凌乱的脚步,义无反顾地朝南坡去了。

南坡是雅兰的福地。她喜欢南坡,从小就喜欢,没来由。非要说来由,也是有的,那里草木葳蕤,鸟语花香,空气清新,远离镇子,视野宽阔,静如神山。只要心里不坦然,她就朝南坡跑。经常的目标是那两株叶片浓密如发油光闪亮的兰桂。只要朝树下一坐,或者干脆一躺,心就平静下来了,所有的烦恼都开溜了。小时候受了小伙伴欺负,她就朝南坡跑。高考落榜那年,她在南坡度过了一个囫囵的盛夏。后来,被迫嫁给郭家老二,她有事没事都要到南坡上走一走,在兰桂树下坐一坐,发一发呆,听一听鸟鸣虫嘶,听一听那一线清溪的浅吟低唱,心就渐渐平复了。再后来,郭家老二竟丧心病狂将儿子抛出窗外,就此一举,她的心已是千疮百孔。那一声嘶喊之后,别人都说她疯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没疯,她只是爱发呆了,只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儿了,只是对这个超级势利的人情社会彻底失望了,只是从此不愿搭理这个俗世了。也好,疯人就疯人吧。疯人自有疯人的优势,没谁敢再随便打她的坏主意,她也不必在乎别人说什么了:我是疯人啊,我怕谁?疯了之后,她就更爱往南坡跑了,那里的花草树木,鸟虫蛇兽,风雨雷电,冰霜雪雹,都能善待她,接纳她,哺育她,爱抚她。南坡就是她静心疗伤修身养性的福地。只要往南坡上走,她的心就开始宁静,一切烦恼的俗事都能放下了。尤其是在那两株兰桂下,闻一闻清新淡雅的兰桂气息,看一看碧绿油亮的华丽冠盖,立即就能入定,身心俱得自在。

有多久没到南坡来了?雅兰仿佛记得,自从那株兰桂毫无征兆地枯死之后,她黯然神伤不已,将近一年没来过了。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与天地比,一株兰桂算什么呢?她也隐隐约约听到了铁匠的说法,没想到一语成谶。好人命不长,天理何在呀!夜虽然黑得像锅底,但雅兰不需要用眼睛,只听凭脚步的召唤,就毫不费力地来到她曾经的福地。

这片她曾经的福地,今日起,已更换了主人,成为邓垦永恒的福地了。她羡慕他,甚至有一丝嫉妒,还有一丝怨恨:你干吗这样不讲理呀?

雅兰毕竟是雅兰,她马上抛弃了嫉妒,责怪自己不该怨恨他:都什么时候了,还跟一个亡灵计较?就算他没提前打招呼就占领了你的福地,那又能怎么样呢?这是你的福地,就不能成为他的福地了?倘若心胸放开阔一些,就不能成为你和他共同的福地?

雅兰平静下来,顺势在那株正值盛年的兰桂下坐下来。天地有大德而不言。此时,那呼号的寒风停歇了,天地之间似乎温暖了许多。兰桂树叶儿在头顶轻轻地摩挲,好像在窃窃私语:雅兰也真是的,怎么在这月黑风高的时候来呀?她就一点也不害怕啊?即使思念邓垦得紧,也不能在这大寒夜来看他呀。

雅兰屏住呼吸,渐渐入定。

三尺开外,就是邓垦的坟丘。泥土潮湿而新鲜,散发出严冬泥土特有的冰冷气息。就在这冰冷的泥土之下,邓垦一定在呼呼大睡。不必醒来,不需再为她打抱不平,也不再操心她受人欺负。她一坐到树下,马上温暖了许多,北风也不再怒号。是不是邓垦冥冥之中在庇护着她?邓垦一定是感激她深更半夜来陪伴自己,怕她挨冻,借助神灵庇佑她吧。

一阵温柔的轻风拂过,恍惚间,来自仙界的絮语在她心灵深处响起,随即,她听见邓垦轻言细语地责怪声:雅兰,你怎么来了?我知道这几天你不方便去我的灵堂,担心那些促狭鬼乱说翻天,但你有这番心意就行了,何必在这天寒地冻的深夜来看我呀?你呀你,即使要出来,这么寒冷的夜晚,也该穿上厚棉袄呀。我晓得,你穿这身素服,既为了悼念我的亡灵,也是为了让我欣赏你灵狐一般的美丽,可你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呀。雅兰啊,你知道我有多心疼你吗?我落气那一刻,什么都没想,唯独放心不下你。你那么单纯,善良,纯洁,无邪,可越是这样,越容易受到伤害。我走了,谁来保护你啊?谁为你说一句公道话?都道你是疯人,只有我知道,你并没疯,你只是对婚姻彻底失望了,只是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了。你不过是将计就计,沉浸在那个疯魔的世界里,以便与这个邪恶烂俗的世界划清界线而已。这么些年,我其实并没为你做过什么,我也是俗世中人,我同样害怕恶意中伤,我有家庭,有老婆孩子,我不希望他们受到谣言的伤害。如今看来,我是多么怯懦啊!我哪怕再多一点点担当,就不会对你不闻不问,残酷无情。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我们已经阴阳两隔了啊!你能悄悄来看我,给了我莫大的安慰。雅兰,我是一个人民教师,受党教育培养多年,起码的正义感和责任心还是有的。正因为此,我只要遇见你,就会用和善的眼光给你鼓励。在你遭受伤害时,我会站出来维护你的尊严,虽然我和你都会被这些人渣泼脏水。在你被人肆意嘲弄时,我也会拿出人民教师的威严,为你讨回一点点公道,虽然人家并不将我这个人民教师当回事,但我毕竟是站在正义的立场,他们还是有所忌惮的。就是这些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也许真给了你一点慰藉,让你惠心难忘,兰心绽放,也真是难为你了,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之中,你依然能够怡然自得,像天山雪莲一样冷傲地绽放。雅兰,回去吧,这里太冷,别冻坏了。这里也太黑暗,小心别摔倒了。我知道这是你的福地,没有征得你同意,就蛮横地占领了,你不会怪我无理吧?其实,我长眠于此,就是想守护你,默默地注视你。你别在意。我已到了另一个世界,你要做的,就是尽快忘掉我,忘得越干净越好。你的岁月还长,茫茫人世,你且珍重!

一阵轻风拂来,邓垦的絮语消失了。恍恍惚惚中,雅兰看见邓垦了。邓垦没有躺在冰冷潮湿的地底下,他就坐在她身边,还是那么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头发纹丝不乱,身上纤尘不染,只是脸色仍然苍白如纸。邓垦啥都不说,但他那和煦如春风的眼神,赛过万语千言。雅兰心灵里的坚冰融化了,神圣而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喃喃而语:“邓垦,你不在了,我好害怕啊。这个世界好冷啊!连生身父母都只认钱不认亲情。只有你,非亲非故,却把我当人看。邓垦,我好想你!”闻听此言,邓垦含情脉脉,轻轻将雅兰揽入怀里。邓垦的怀抱好温暖啊!这是一个可以依靠值得信赖的怀抱。雅兰内心柔软如水。这么多年来,魔怔时曾无数次想过,将自己交给邓垦,彻彻底底地交给这个给她温暖的男人,不带功利,不求回报,因为他是值得她付出的。但她始终都只是这样想,从未付诸行动。魔怔过后,她暗暗斥责自己:你算什么东西!邓垦是谦谦君子,你不配,仅此念头,也是对他的玷污。而此刻,雅兰不再顾虑,她幸福地闭上眼睛,享受着邓垦温厚的怀抱。冥冥中,她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羞怯地宽解了衣裳,等待着这个她心仪了一个时代的男人。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邓垦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带着梦幻般的微笑,向她迤逦而来。

就在即将与邓垦深情相拥时,雅兰咳嗽了一声,她冻感冒了。天快亮了,此刻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阶段。雅兰不希望别人说三道四,她的黑夜该结束了。

当她飘然离开邓垦坟地时,鬼魅般出没的身影吓坏了一个人:那个嘴巴贱兮兮的男人,郭家老二的远房哥哥,大闸蟹郭闸。他正好从坟地下方经过,黑如锅底的坟地里冷不丁冒出一团白影,飘然移动,形如鬼怪,他吓得“啊——”的长啸一声,栽倒在地。此后,大闸蟹嘴歪眼斜,一年四季流淌着恶心的哈喇子,再也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医生说,这是典型的中风后遗症。

铁匠又发话了:“大闸蟹这人不地道,起心不良。不是我看他笑话,几年前我就晓得,他逃不过这一劫的。只是我不便说破,免得他说我诅咒他。”

此言一出,油腻腻的杀猪匠老郑噤若寒蝉,不仅对雅兰,对镇子里所有女人,都不再露骨地调笑了。

雅兰的黑夜并没有结束。她又习惯性徜徉于她的福地了,只是,不再是白天,而是黑夜。

编辑:刘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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