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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春来

2020-03-20 16:24 来源:cqrb

文/杨犁民

年年春来。

每逢春来的时候,真是万物勃发,草长莺飞,春光明媚,风和日丽,河水喧哗,变得欢快与畅达,少了呜咽和迟滞,连石头内部也开始苏醒,有了可感受的体温。人们走出户外,踏青,郊游,放风筝,做烧烤,世界仿佛沉浸于一场盛大的宴席。

是的,春天来了。

不过,每个人发现春天到来的时间却是不一样的。有先有后,有快有缓,有麻木有敏捷。春天从哪里来?我们谁也不知道。它有一条人的眼睛无法看见无法抵达的道路。也许是从雪峰上第一滴融化的冰雪出发的,也许是从枝头顶的第一粒芽苞出发的,也许是从河流里翻卷的第一层浪花出发的,也许是从夜空中滚动的第一阵雷声出发的,也许是从土层里眠虫的第一个懒腰出发的,也许是从候鸟起飞的第一片羽毛出发的……

春天来到了万物之中,无论山川河流,飞禽走兽,有无生命,春天一以待之。春天同时也会来到人群中,来到人的身体里、眼睛中、心灵上。人的身体里活力渐盛,舒展开放,就如同水分在树的身体里渐渐旺盛流利。人的眼睛惊喜于第一片春色,就如同树的芽苞张开了花蕾。人的心灵艳阳高照,就如同花朵开放了自己。

所谓心花怒放,是矣。

但即便是世上最为敏感的人,无论他是谁,也永远不可能先于万物发现和感知春天的。人作为大地之子,自然一员,某些功能似乎已经退化了。草们,树们,花们,把身体伸进泥土,吸取了大地的养分,最先接受和感知了春天的讯息。鸟们,虫们,鱼们,兽们,保持了自古以来的自然属性,坚守了它们作为鸟们、虫们、鱼们、兽们的自己。只有越来越多的人隔着越来越多的钢筋混凝土,隔开了和大地最真实最直接的联系。

那么第一个发现春天到来的人是谁呢?

是你,也是我。是我们虽然渐行渐远,却仍然没有脱离的那一部分原始而自然的自己。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春天。每个人都在努力地,建设心灵的花园。

我家楼下有一株蜡梅树。每年隆冬时节,花团锦簇,米黄米黄的花瓣,薄如蝉翼。有事无事,我都会去树下站一会儿。有时候想一些事情,无边无际。有时候什么也不想,仰着头,吸吸沁人心脾的香气。许多时候,我一站就会很久,忘记了时间,直到俗事打扰,我才从忘我中回过神来。

那一种什么样的香气呀,仿佛人世间,最最高贵的香气。置身树下,无异置身仙境。人仿佛也变成了一粒米黄米黄的蜡梅花,透明,单薄,不沾尘俗。悬身枝头,摇摇欲坠。凌空高蹈,孤芳自赏。

我在这个院子里生活许多年了。人们进进出出,生老病死,有的搬走,有的搬来,循环往复,新老更替。有时候,偶然发现许多人,同在一个小区生活了这么多年,竟是第一次认识。而到目前为止,仍然不认识的邻里也绝对大有人在。人们从树下走过,没有谁发现这里原来还有一株蜡梅树,没有谁惊奇地闻到蜡梅树散发出的幽幽香气。只是偶尔有些孩子在树下打闹。人们走过就走过了,走在岁月和人生的中途,没有人停留,也没有人耽搁哪怕一分钟的时间,来闻一闻,这香透乾坤的蜡梅花。

我的儿子,在这里出生,长大,如今都已经快要成年了。早先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楼下玩耍,和伙伴们滑滑板,藏猫猫。直到天色黑尽,晚饭凉透,父母千呼万唤还不回去。有次提及楼下的蜡梅树,儿子竟然不知道。貌似心不在焉地回一句,楼下哪里有蜡梅树?!我知道,他不关心,也不在意,就算他偶尔看见过,也未必知道那就是蜡梅树。

而我邻居家的两个女儿,小的跟我儿子一样大,大的如今已经走上社会参加工作了。我们入住这个小区的时候,她们都还是小孩子,懵懂初开,不谙世事。每天进进出出,早自习,晚自习,补课,上学。仿佛一转眼的工夫,就从小女孩变成了大闺女。想来她们也跟我儿子一样,从来没有发现,楼下有这么一棵黄金等身的腊梅树吧。而我敢说,身为邻居,我看见她们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们是在一夜之间,就长大的。而我,也从二十多岁,到如今人近中年。青春白发,譬如朝露。

朱自清曾写到,“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如今又到了哪里呢?”

年年春来。春去春回。春回春又去。

可是,谁敢说,燕子还是去年的燕子呢?杨柳还是去年的杨柳呢?桃花还是去年的桃花呢?

谁敢说,春天还是去年的春天?蜡梅树还是去年的蜡梅树?这一小区的人还是去年的人?

去年, 我经历了人生最大的苦难。世事无常,人生易老。进入鼠岁,小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周围山坡上,白雪皑皑。当我再次站在腊树下,冬日的寒风中,蜡梅仍然凌空盛放,馥郁的芳香似乎要传递到整个宇宙之间。

我忽然在想,最早的春天,也许是从冬天就已经开始出发的吧!是从这凌寒傲然盛开的蜡梅枝头出发的。

而我的儿子他们,并不需要关心蜡梅和香气,他们磅礴的青春,已然自带着香气。

编辑:马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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