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节网 诗城文苑 散文

麦香悠悠

2019-11-21 09:53 来源:奉节县文联

李玮/文

“阿公阿婆,割麦插禾——”在布谷鸟清脆的鸣啼声中,立夏节气来到,也迎来了夏收时节最累的活——割麦子。在老家蟠龙连绵起伏的山坡上,零星分布着横七竖八较为规则的麦行。从“草色遥看近却无”到“喜看麦菽千重浪”,仿佛一夜之间他们就成熟了,正散发出悠悠麦香。于是,一个金灿灿的麦收时节悄然来临。

割麦子是一个技术活,开麦田的头一天,父亲就准备了钢火很旺的镰刀、不老不嫩的竹篾条、木千担等。天还没亮,割麦的人群便匆匆下地了。割麦基本上是半蹲着或跪着进行,在镰刀的嚓嚓声中麦子纷纷地倒地......儿时总觉得割麦的乡亲就像剃头匠或魔术师,土地一会儿就变黄色为绿色——麦子的秸秆倒下,麦行内套种的苞谷苗也都露出矫健的身子,在五月的朝阳里舒活筋骨、抖擞精神。

通常是女人在地里割麦,男人负责运输。割完几厢麦后,太阳晒干少许水分就得用篾条捆成数个小捆,稍不注意双手就会被竹篾弄得血迹斑斑。千担是农村最简易的农具,长的有十多米,短的也就三米左右。这种工具由韧性好的老竹子或杉树做成,两头很尖。千担负重的特点就是运输过程中无法歇气,无论多远必须一口气运到目的地。每年麦收结束,担回丰收与喜悦的无数肩膀,都会红肿到脱皮。

打麦子是辛苦活,若天气不好,就必须手捧麦秸秆在板凳或木桌上敲击。出大太阳时,则用一种叫联盖的竹连杆顺着一排儿拍打,当麦秸拍打得“遍体鳞伤”时,饱满的麦粒便全都贴在三合土上了。家在318国道旁,不知是随发明了新技艺——从山里运回的麦子直接堆码在公路上,经来回的汽车反复碾压,麦粒破壳而出,然后经风车筛选晒干。此时,涨满父亲希望和汗水的麦粒们挤在箩筐里,用牙齿连续磕出七八颗脆响来,就可入库了。每每这时,我就会一路小跑,到房后摘下百年老柚树叶与金黄的麦粒储入高高的瓦坛子里。陈年柚叶清香防虫,而家里的数个大坛子是祖辈留下来的酒海,一坛可以装三五百斤,大肚小口,防鼠防潮。麦子颗粒归仓,乡亲们再不为夏收繁忙而发愁了,白居易描述的:“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的景象也逐渐远离而去。不过,儿时经常为麦秸秆感怀,它们犹如含辛茹苦的母亲,历经一个冬春的风霜雪雨艰难孕育,可当儿女们横空出世,自己要么被送到造纸厂经过高温蒸煮变成作业纸,要么化为一缕青灰回到地里……

麦子出来了,到附近的加工房磨出白生生的新鲜面粉,接下来就可以做大白馒头、蒸腊肉包子,包韭菜水饺等。不过父亲嫌揉面发酵麻烦,经常安排我们去掐新鲜的茴香叶回来,洗净后与面粉调稠,或者加一两个鸡蛋,用温火煎麦粑。记得那年夏收结束,母亲所在学校组织到葛洲坝自费旅游,还可带家属。途中,其他老师都带了许多好吃的,他则安排母亲煎了十多张茴香粑,除了节约开支还有就是吃起来安全放心、饿得慢......

做麦酱是手艺活,麦收后最有意思的就是做这种调味品了。夏天是做酱晒酱的最好时节,父亲会挑选颗粒饱满的新鲜麦粒淘洗干净,泡一个对时后用大火蒸熟,我们则去采一种叶冠碎细且全身散发清香味的植物——黄荆叶。蒸好的麦子倒进黄荆叶铺就的窝里,一起焐在筲箕里发霉,待其焐出白毛来立马置于夏天的阳光下暴晒,然后用石磨磨成麦粉装到瓦钵中,再用凉开水搅拌。父亲经常念叨“舍得盐来做得酱、舍得儿子当和尚”,做酱要盐较多,这个环节尤其不能马虎。那时没得纱布,手巧的父亲还会用篾条织了一个带十字架的竹环,我们拿着这个宝贝就往土房后面的角落里钻,很快竹环就变成了天然的蜘蛛网罩,罩在瓦缸上,避免蚊蝇掉进去。接下来天天晒酱,慢慢搅拌,将时光以及温暖的阳光一点一点贮存在面酱里。麦酱沾了生水就要长蛆变质,因而遇到雷雨天第一时间给麦酱钵戴斗笠、披蓑衣是常事。

在期盼的目光中,瓦钵里的麦酱越来越稠,颜色由淡黄变成深黄,香气也随之由淡香变成浓香。此时满村都飘散着酱香,邻里间相互都会尝尝,评价一番。而爸爸做的麦酱酱色呈紫透红,稀稠适中,香浓幽甜,色香味形是村里最好的。其实,麦酱的香味也就是时光的香味,经岁月发酵后穿越时空的爱恋;是故乡的香味,浸透汗水与希望。也因有了麦酱,山村的孩子人人吃得香香甜甜个个长得壮壮实实。人有时亦如一钵麦酱的,只有历尽种种磨砺,再经一番风吹日晒,骨子里才能透出一股清香。

如今,由于年轻人大都外出,加上产量低、劳动强度大,留守在家的乡亲们不再种麦,农忙假和麦收已经成为记忆。父亲去世多年,麦酱也不再……但故乡五月的景致,逝去的年少时光,总会在布谷声声的月夜、在金银花开时节,让我打开记忆的闸门,像放电影样一幕幕浮现,空气中也会飘来一股淡淡的麦香......

编辑:马江望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