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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二题

2019-11-07 09:09

周圣元/文

有感于网络流行语鲜活的表达能力。

——题记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峡江人有事爱念叨,念着念着就来,犹如西伯利亚寒潮,念叨了一个礼拜,就真来了,山呼海啸,摧枯拉朽,迅速席卷祖国的西南部。峡江遭遇二十年不遇的大雪,银装素裹,奇寒无比。苟延残喘的体弱老人抗不了冻,依轮次序永别亲人。峡江扯天盖地下大雪的日子毕竟稀疏,大人细娃,倾巢出动,欢呼雀跃,赏雪,滑雪,堆雪人,打雪仗,顺带吃狗肉,喝大酒,玩麻将,蒸桑拿,玩得爽而又爽,嗨而又嗨。

昌宇既不嗨也不爽。不仅如此,寒潮还将他的身心都冻透了,前所未有的郁闷,差点将他压趴在雪地里。

都怪那个混蛋侄儿昌小庆,你喝酒就喝酒呗,吵点架也没啥大不了,干嘛要动手哇。这下好了,失手把酒友兼牌友天知道是不是嫖友的林光打进了医院。林光从娘肚子里掉下来就不是省油的灯。当然,再大的伤势到了医院,也是小菜一碟,一番修补缝合之后,人就完好如初了。

昌宇是事后才听说这事的。凑巧得很,他跟林光不仅是朋友,还是结拜弟兄。因此,尽管林光耗油,他也没把这事儿当事儿。他拍着胸脯跟大哥打包票:“没事。林光是我兄弟。只要我一出面,准保把他搁平捡顺。”

昌宇满怀信心到医院看林光,一把鲜花举过了头顶,一篮鲜果杵到了床前,还将一个挺沉的红包攮进林光怀里,给足了林光面子。一番拉呱之后,昌宇故意轻描淡写,以期达到举重若轻之功效:“林光,多年的兄弟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昌小庆是我侄儿。他年少不懂事,行事太混账。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原谅他这次吧。”

林光垮脸比垮裤子容易多了:“凭什么原谅他?说得轻巧!换了你试试?”

昌宇失算了,有些下不来台,脸子讪讪的转不过弯。昌宇不甘心,矮了声执拗地再次试探:“林光,你就真不给我面子?”

林光的眼珠子牢牢挂在天花板上,莫非那上面惊现倾国倾城的美人,或者正演绎蓬莱仙境海市蜃楼?一张脸扭曲变形,早不是他自己的了,脸色比死人子还难看。这也就罢了,没料到他还歇斯底里狂吼:“我给你面子,谁给我面子?昌宇,你说给我听听,你有啥面子?你算哪把夜壶!”

昌宇如高速运算的计算机一样反思,林光说得一点没错。昌宇扪心自问,自己的确一袋烟的面子都没得,身无长物,混得羞死先人,却偏偏爱在人前装大尾巴狼,难免被朋友背地里小瞧。“你算哪把夜壶!”这话极端藐视,更极其恶毒,有如当头棒喝。昌宇脸脖转为猪肝色,嘴唇嚅动了好一阵,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昌宇得出一个秤砣一样的结论:结拜弟兄也不过如此。不晓得刘关张桃园结义的佳话,可信度能有几分。

林光之伤,昌宇反思了七七四十九天。反思的连锁效应,初升的太阳一样鲜明,昌宇不觉想起让他至今耿耿于怀的金环之交。

半年前,交往了二十多年的朋友金环,也伤了他的感情。朋友圈都知道,金环和他好得钻一个被窝,穿一条裤子,屙屎打得粑粑吃。昌宇这人耿直,实诚,交往又广,因此朋友遍布峡江每一个角落。认识金环时,昌宇还窝在一所乡村小学教细娃儿读aoe。后来,昌宇力挫群雄杀进政府机关,又使尽手段作了县太爷的跟班秘书。昌宇进入他人生的黄金时代,当期风生水起,长远山高水长,人人那个都说哎,昌宇不简单。

那时还没出台八项规定,免不了天天有酒局。那些年的风气,如果男人没酒局,下班后蔫不拉叽按时回家,同事朋友看不起,老婆娃儿也会明目张胆小瞧你。昌宇酒局多,隔三差五将金环叫上,并介绍给圈内朋友认识。昌宇知道,金环借助他这些朋友,办成了不少事,捞了不少油水。可他从没点穿。朋友嘛,免不了要互相帮助,有啥大不了呢。久而久之,金环几乎成了昌宇最倚重的朋友,三天两头就要腻在一起,无屁不放,无话不谈,知根知底,赛过夫妻。

昌宇眼看着大好前程就要迈出第一步时,他奉为神明的县太爷却毫无征兆地调走了,各种负面传闻满天飞,观那阵仗,只怕县太爷仕途走到头了。昌宇也被搁置了。起初,金环还安慰他,摆出铁哥们儿架势,请他喝酒,洗脚,陪他打牌,聊天,友谊地久天长。搁置半年之后,昌宇被安排到一个不起眼的落后乡作副乡长,明里提拔为领导干部,暗里将他打入冷宫。

此后,金环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远远看见昌宇就躲,实在躲不开,就浮皮潦草招呼一声,擦肩而过,面无表情,仿佛过去的友谊只在梦中发生过。昌宇对妻子嘀咕:“金环这人,势利眼,不地道。”

老婆没好气地说:“怪你自己不长眼!你还不知道吧,金环逢人就说,昌宇越混越背,霉戳戳的。他说,再跟你交往,就要沾染你的霉气。只有你心眼被堵实了,现在才看清金环是什么人。”

昌宇无言以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古语说得太绝了。罢,罢,罢。

林光之伤刚刚平复,昌宇又遭遇了一件让他闹心的事。

昌宇的小舅子家正赶上拆迁。按说,这是好事。可是,拆迁是当下最难搞的事情。政府首脑想用最小的代价,撬动尽可能捞取政治资本和经济效益的政绩。而拆迁户呢,看到的是一锤子买卖,过了此村再无此店,总要追求利益最大化,恨不能从此跻身富豪行列,儿子儿孙,一劳永逸。政府在拆迁推行不走时,就责成纪委掘地三尺,寻找拆迁户的关系人出面做工作。昌宇就这样进入了纪委的视野。昌宇很恼火,但又没办法,只好勉为其难,披甲上阵,做小舅子一家的思想工作。

按理说,昌宇两口子没少提携小舅子一家,又是手足至亲,关系也还融洽,昌宇出面做工作是有感情基础的。但令昌宇想不到的是,他刚拉开架势,还没怎么开腔呢,小舅子就当着一帮人的面麻了他一顿:“昌宇,你替政府来当说客,就是胳膊肘往外拐。我不指望你帮我走后门,也不指望你为我谋取混来之财,可你也不能做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缺德事呀。”声震屋宇的哄堂大笑,吓退了凑热闹的鸡鸭猫狗,却吸引了大路上的匆匆过客驻足。

围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一群人,全都认得昌宇,昌宇眼前晃动的也都是熟面孔,其中不乏唯恐天下不乱的唆事怂事之徒。小舅子平时对他也还客气,再说,单凭小舅子,打死他也说不出这几句带点水准儿的典型村话来。昌宇断定有人从中作梗。

昌宇成了一只面红耳赤的公鸡。昌宇一丝丝火星都没冒。他有十年教育生涯垫底,小舅子这点现炒热卖的嘴皮子功夫,他没放在眼里。不过,昌宇还是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他刚要开口,小舅子就拦住他的话头,比美国导弹拦截系统还要精准,且火力旺盛地朝天开炮:“我今天先把姐夫摆在一边不说。昌宇,你端了政府的饭碗,就成了政府的狗腿子了。狗还晓得不咬家里人呢,你连狗都不如!”

昌宇面色煞白如死人。他突然发现,以前小山羊般淳朴可爱的小舅子,此刻的嘴脸,却像愣头愣脑的野猪那样粗陋。小舅子那翕动的夜壶嘴,比屁眼还恶心。小舅子那晃动的漆黑手臂,比滚过污泥的母猪腿腿还令人讨厌。

他真想掴小舅子两个耳光,但他不敢造次。他担心自己一时发作强迫症,耳光自动扇上小舅子的脸,就灰溜溜落荒而逃。昌宇庆幸自己跑得快。小舅子只上了三年学,小学一年级就念了三遍,能凑合着斗拢自己的名字。倘若跟这异种讲道理,比人跟牛讲道理还困难。昌宇晓得小舅子是咬卵匠,认死理,一根筋,但没想到他竟然不认他这个姐夫,一言不合就骂得他狗血淋头。网络流行语曰:“最伤人的话,总出自最温柔的嘴。”这话也绝!虽然小舅子的嘴算不上最温柔的嘴,但总算是最亲近的嘴吧。

昌宇就算狠心甩掉小舅子的姐姐,再黑心勾搭上小舅子的老婆,也仍然转不过弯解不了恨。曾经牢不可破的郎舅关系,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接二连三触碰霉头之后,昌宇抑郁而又自闭。昌宇无意中仰望高楼,想象从楼顶凌空高蹈,需要多大的胆量。从长江大桥一闪而过时,昌宇设想纵身一跳之后,最先触碰水面的,是头是脚还是整个身板呢?他想他该深夜拜访心理医生了。他此生最看重并赖以活得有点滋味的感情,一次又一次挑战了他为人处事的底线,以致于,他不得不狠命怀疑人生。

那个周日,雪后天晴,高天蔚蓝,阳光明净。昌宇心空却雾霾沉沉,无所事事宅在家里。看书吧,那些蚂蚁般的文字却东奔西跑;上网吧,网络上遍地都是恶心的垃圾;看剧吧,每一个情节都没出意料;写字吧,横撇竖捺拳打脚踢无不胀眼。老婆要他出去散散心,硬拉他逛滨江公园,他就无可无不可地且逛着。

在公园深处微缩版的呼伦贝尔草原上,昌宇看到,一白一黑一般大小的两只狗狗,仿佛两个亲密无间的兄弟,玩耍,蹦跳,奔跑,打滚,吠叫,不亦乐乎。又仿佛一对狂热恋爱的情侣,你嗅嗅我,我嗅嗅你,你追我赶,形影不离。昌宇看得呆了,思绪纷飞中,感觉这一对温柔可爱的狗狗虽是哑口畜牲,其实和人一样,都有正常的情感需求。假如只有一只狗狗,未免形单影只,落寞得很。昌宇心中一阵温暖,不经意看看老婆,一时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老婆看看他,莫名其妙,他也懒得解释。

突然,草原的另一头,一只凶悍的苍狼大狗吼叫了一声,那强有力的腔鸣,如虎啸,如狮吼,如狼嚎,两只狗狗紧张地竖起了耳朵。它俩顿时同仇敌忾,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对着苍狼狂躁不安地吠叫起来。苍狼仿佛绝技在身的特种兵,无所畏惧,闪电般飞奔而来。两只狗狗六神无主,眼看就要受到攻击,昌宇心里捏了一把汗。可昌宇没想到,格局很快发生了变化,两只狗狗中的黑狗摇着尾巴跑向了苍狼,很快与苍狼结成统一战线,反过来对付白狗。白狗还以为黑狗冲锋陷阵见义勇为呢,没想到黑狗就是一条狼心狗肺的狗渣。白狗好汉不吃眼前亏,夹紧了尾巴,举起两只可怜的前爪,缴械投降。昌宇也愣了,以前真是小瞧了这些哑口畜牲。

昌宇嘀咕:“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就像中美俄三国关系一样。”

老婆再次莫名其妙,不解地望着他,淑女状静等下文。昌宇苍狼一样大笑起来,笑得一张脸严重变形,眼泪化成塞北的雪,飘飘洒洒,漫天遍野。尔后,昌宇更加莫名其妙地嘀咕了一句:“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大笑过后,昌宇彻底释然了,郁闷一扫而光。谁都不容易,计较又何必。

昌宇兴致勃勃地陪老婆阅江读浪,看花赏草。他甚至学起先前的一白一黑两只狗狗来,在老婆鱼纹密布的脸颊上啄了一口,竟一箭双雕啄出两朵鲜艳的玫瑰。昌宇希望自己和老婆像先前的两只狗狗一样,亲密无意,甜甜蜜蜜,于无情岁月中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失望是因为高估自己

童少时代的张实虎头虎脑,眉清目秀,可乖极了,没想到成人后却落了个“雅号”:张三好。不是因为他上学时获取过三好学生荣誉,而是因为他成年后逐渐落下三大爱好:好赌,好酒,好色。

就先说好赌吧。张实赌博的历史,得追溯到初中时代。学生穷,没正经赌资,他与同学东躲西藏赌的,不过是从家里偷来的香烟,通常以支计算。一伙半大小子一上初中就学抽烟,没钱买,就从家里顺,家长防不胜防。有的在家里顺不出来,偏想赶时髦,就怂恿小伙伴赌烟。偶尔奢侈一点,挤出几块菜钱作赌彩,赌势就更忘形一些,甘冒被老师抓现行之风险,也要展示世界非我莫属之大风采。

高中没读完,张实入伍,去了贵州遵义某县消防大队。义务兵阶段,一点微薄的津贴,全偷偷摸摸送上了赌桌。后来作了士官,每月津贴涨了不少,仍全部扔在赌桌上了。退伍后,仿佛脱缰的野马,三天两头赌得昏天黑地,和同学到堆要赌,与战友聚会要赌,跟一些不三不四的酒肉朋友绞在一起,那就更不用说了。不到半年,退伍时拿回来的几大万,悄没声儿输掉了,泡泡儿都没冒几个。他父亲急得如猴子,可越急越抓不到姜。照这样下去,这娃儿非陷进去不可。从古至今,赌徒有几个得到好下场的?没办法,求爹爹告奶奶,找了个差事,希望他能从此走上正道。可是,他这种临时聘用的人员,人家单位根本没作多大指望,就没安排多少正经工作,打打杂跑跑腿而已。对这份硬赶上架的工作,张实不大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有空闲,就白天黑夜地赌。这不,又多了一些同事,凑麻将场子更容易了。他父亲怄得要死,苦口婆心劝他改邪归正,他却振振有词:“同事之间不处好关系,怎么能搞好工作呢?”倒噎得他父亲一愣一愣的。他父亲懊悔不已,自己咎由自取,从小把娃儿宠坏了,如今娃儿成了一坨掉在沙坝里的豆腐,拍也拍不得,扔又不甘心。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他父亲没料到的是,人家单位也不是吃素的,暗中了解到张实好赌成性,不屑于跑腿打杂的事儿,能推就推,想躲就躲,就以政府清理临聘人员为由,将他打发了。

张实小时候模样俊俏,长大了还英俊。正面看,酷似那个臭名昭著的陈冠希。英俊是男人的杀手锏,女人十有八九抵挡不住,心甘情愿往火坑里跳。张实这小子,虽没正经营生,却比有正经营生的人收拾得更抻抖,更显精气神。不管你怎么看,张实的确一表人才。从外样子看,谁都以为他混得很杭式,要么家资殷实,疑似富二代。

守着这个温柔的陷阱,张实就套住了大白兔区彩。

区彩是正经八百的小学教师,长得小鸟依人,又酷似一只可爱的大白兔。只是头脑过于简单,被张实诱惑得五迷三道,不顾家人海啸般强烈的反对,硬是嫁给了张实。张实得了便宜还卖乖,以为自己真有什么了不起,竟不懂得珍惜,染上沾花惹草的臭毛病。区彩头脑简单,感觉却敏锐,很快就发现张实在外面有花胡哨,但她实在懦弱得让人痛心,又缺乏战略战术,捍卫不了主权,眼睁睁看着那些闲花野草进犯领土。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夫。她只好听之任之。听之任之的后果,是助长了男人好色的恶习。区彩的公婆怒其不争,区彩却反过来劝慰公婆:“张实命犯桃花,运走蘑菇。等捱过这几年,他就会收心的。”

这下好了,张实简直成了日嫖夜赌的浪荡子。

这且不算。张实还学会了酗酒。他原本是不喝酒的,也没多少酒量,醉鬼打几个酒嗝,也能将他醺几个跟头。在贵州当了五年大头兵,他也没学会喝酒。走出军营,刚刚投身社会这个大染缸,他就抵挡不住了。同学知道他不好这口,他说不喝,也就没人劝了。战友晓得他的底细,他愿喝两口就喝两口,不愿喝拉鸡巴倒。可他抵挡不住那些漂亮女人的激将:“张实,一个大男人,酒都不喝,还能干什么?还是男人吗?”得,喝!就这样酩酊大醉几次之后,染上了酗酒的恶习,还落了个“重色轻友,爱喝花酒”的名声。以致于到后来,三天两头不醉一次,还不习惯了。

张实这下真齐活了,吃喝嫖赌,样样在行。长期在外胡混的人,必然会产生一种错觉:朋友多,酒局多,风生水起,多了不起。心胸也随之无来由地膨胀。一年土,二年洋,三年看不起爹和娘。妻儿不过是他的下饭菜。酒肉穿肠过,朋友心中留。千里难寻是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

怪不得张实如此张狂,他的确依靠朋友办成了几件事。

第一件。张实的舅舅余后民偷偷跑黑车,被运管局逮住了,要罚款五万元。余后民急得满嘴燎炮,四处托人,好话说了一圈圈,名烟砸出一条条,事情恁没一点眉目。张实得知后,托他的麻友王勋想辙。查扣余后民黑车的王功,你道是谁?正是王勋的亲哥。王勋一个电话拨过去,就完事了。事后,王功王勋一干人人马马,还是结结实实宰了张实一顿。张实的面子比簸箕还大,断然不会让舅舅找补饭钱的,吃个烫丸儿算了。张实在麻将桌上输给王勋的钱,少说也有五万以上,这烫丸儿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二件。张实的表弟陈速考县上的辅警,笔试成绩勉强上线,面试若不想辙,必定录用无望。也是病急乱投医,陈速七想八想,想到张实头上。张实也是有枣无枣打一竿子试试,找到平时的麻友兼酒友胥拥军。瞎猫逮到个死耗子,胥拥军的二叔胥显力,正好是公安局政治部经办此事的民警。一番运筹帷幄之后,陈速的面试成绩排在第一,总分成绩飙升,最终被录用了,且选择的岗位在城区。陈速回老家一咋呼,张实倒成了个神通广大的人物。张实起初还很冷静,他毕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但架不住老家人的一再吹捧拍打,他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神不也是如此抬举起来的吗?

第三件。张实自从被人家单位打发之后,还没有事情混手呢。成天吃喝嫖赌,到底不是个事。心里发虚倒也罢了,关键是一直没有进项。啃老这么些年,啃得他父母怨天尤人,啃得老婆从心底里鄙视他,厌弃他。还有,他究竟还是看出来了,一帮子狐朋狗友,没谁拿他张实真正当回事儿。得找事儿。

说找就找。但轮到自己了,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杀鸡,真没合适的。他父亲说:“张实,不求你找到像样的工作,只要能找个差事混着,就不错了,免得你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张实觉得这话刺耳,但无形中还是产生了影响,他就降低了自己的择业标准:只要有单位要他,干啥都行。找来找去,簸箕大的面子,丢得不足筛子大了,仍无着落。张实从没愁眉苦脸过,这时也眉头堆起了疙瘩。正好有个战友在街上撞见了失魂落魄的张实,一问缘由,倒责备他:“你有困难,怎么倒把战友忘了?我手上管着公益岗位,退伍军人没就业的,可以安排公益岗位。只是补助较低,不知你可愿意?”张实哪有不愿意之理?一个十足的科盲,就这样去了科协,每月能领到二千五百元补助,每天还管三顿饭。张实心想,为自己的事,怎么就不晓得动用战友关系呢?他竟忘了,这个战友是在就业局当科长的。

以致于到后来,张实内心深处佩服自己的能量。这个世界也不过如此嘛。要摆平一件事,也没啥难的嘛。

有了这么多牌友酒友嫖友,再加上原有的学友战友,张实把日子过成了花。在这个花花世界,生长着那么多闲花野草,笑靥如花的,花枝乱颤的,柳腰花态的,雪肤花貌的,羞花闭月的,应有尽有。张实沉溺于花天酒地,出入于花陌柳巷,搬弄着油嘴花舌,组装些花言巧语,演绎些风花雪月,以致于搞得自个儿心花怒放,眼花缭乱。在一帮狐朋狗友眼中,他长着一副花花肠子,俨然一个花花公子,花里胡哨的事儿委实太多。总之,他的世界一派花飞蝶舞,花影缤纷。

张三好的名头,比声震朝野的战鼓还要响亮。

从此,没谁再叫他张实。

长期浸润在浮花浪蕊之中,张三好已成残花败柳而不自知,三五枚酒肉朋友,趁着酒酣耳热,用三五枚充满混账逻辑的语言烟雾弹,就把他吹得如膨胀充气的过年猪,晕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

那次他又被吹胀之后,悠哉乐哉,赛过神仙。喝得二麻麻的黎戈偏偏不待见他那丑态百出的张狂样儿,说了句:“张三好,去找个钵钵,撒泡尿照照,你到底算哪把夜壶!”

张三好正在兴头上,不相信黎戈会这样糟践他,以为自己幻听。

黎戈却再一次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张三好,撒泡尿照照,你算哪把夜壶!”

哄堂大笑。之后,鸦雀无声。

张三好勃然大怒,顺手操起了酒瓶。

黎戈起身,也就势操起了沉重的木凳。

张三好甩了酒瓶,转身离开。一桌人都以为他忿然离席,悠然吐出久憋着的一口长气,继续谈笑风生,刚才的剑拔弩张不曾有过似的。

张三好又返回来了。谁都没注意,哪怕一个眼睛角角都没瞟见他已然扭曲变形的神情。张三好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或许他们故意对他视而不见。他严重地下不来台。关键是他手里的菜刀更下不来台。及至走到跟前,一桌人才大惊失色。黎戈瞟见张三好手里晃眼的菜刀时,菜刀已张开雪亮的大口,眼看就要将他吞噬。黎戈本能地横着手臂一挡,顿时手臂上鲜血迸溅。一桌人顿时搞慌了饺子,拉的拉架,报的报警,叫的叫救护车,一片混乱,外加一片狼藉。

黎戈被送进了医院。

张三好独自跑进派出所自首了。

张三好本以为这不过是寻常的民事纠纷,大不了负担全部医疗费,再赔偿几锭银子了事,自首之后也不过是等待调解。再说,不是还有这么多战友学友牌友酒友嫖友吗?只要他们出面调停,这事也就了啦。何况,黎戈本身也是牌友酒友兼嫖友,还能把他咋的。

当天晚上,张三好被羁押在派出所。

第二天,张三好预计该回家了,可他不但没回成家,反而被解送到看守所去了。这意味着,他至少得被羁押七天。

七天之中,他一天比一天失望。预计中第三天该走出看守所,然后一点迹象也没有。他见不到任何人,手机早就留在派出所了。他不但成了瞎子,而且还成了聋子。七天满了,他想总该出去了吧,然而仍然看不出一丝迹象。这都是怎么啦?我张三好这回还真倒大霉了?他沮丧,失望,烦躁,焦虑。看守所可真不是人呆的地方。他度日如年。

半个月过去了,他仍然没能走出看守所。不过,他见到了律师。他想,这下该出去了吧。他又感觉到不对头,怎么还请上律师了呢。他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这些天失望极了,一天比一天失望,失望得我都想一头碰死算了。难道我那些朋友都白交啦?”

律师见惯了张三好这种青皮南瓜,风轻云淡地说:“你之所以失望,是因为你高估了自己!”

张三好没大听懂,他没回应,心想,这不过是律师的一句水话吧。他和一帮狐朋狗友在一起,不也经常说些不着边际的水话吗?

三个月之后,张三好被判刑三年。听到判决的那一刻,他彻底失望了。随之,脸也灰了,那股膨胀的气再也不见了。本以为杵齐天判两年缓刑,再赔偿几锭银子,他张三好仍是完好无损的张三好。没想到自己惹了个不轻不重的祸,那些狐朋狗友屁用不顶,一个个都躲得疤子不见影。

此刻,张三好才领会到律师那句水话的分量:“你之所以失望,是因为你高估了自己!”

编辑:马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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