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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根柢深厚的李德夔

2019-04-22 15:01

李江

李德夔(1927--2004),奉节人,出身于书香门第,其父李茂森乃奉节名举人樊暄(谿谷)的高足,为奉节北乡耆宿。设馆教学,育才甚众,李受其父熏陶,家学渊源深厚,能诗善文,工于书法。1947年毕业于简易师范班,80年代自考取得大学文科文凭。从教三十多年,治学严谨专注,笔耕不辍,长于诗赋,尤能因时因事,信手拈来,皆是文章,自然浑成。有不少精品存世,略举数例,以窥全貌。

桃李重恨歌并序

目击不平恨事,十年骨鲠未忘。 慨国法养虎,礼教吃人,黑白颠倒,贿赂公行,强权公理,人命同草菅,何天道之无知,问斯世而何世?倦读无聊,旧事踵心,深感有实录之必要。然而终觉未释,盖文不称情,笔难化剑,虽长歌代哭,更何处招魂!桃李恨而歌亦恨,此其所以为重也。

峰抱清溪垅径斜,绿荫低掩两三家。

李家骄儿读玉树,周家小桃一枝花。

   青梅竹马双飞燕,戏作婚嫁博人粲。   

相近相亲本性成,玉洁冰清浑无玷。

千金难买少年时,总角早须供耕织。

好鸟隔枝时偷眼,牛女星河怨咫尺。

初开情窦耦牵丝,新红欲绽绿先知。

偷看却谢逾园客,畏人多言漫太痴。

旦旦君存抱柱信,蒲苇盘石是我私。

徭频租重田园芜,豺狼当道家家哭。

食艺逃丁就远方,漂泊浮萍随浪逐。 

青春桃李愁风雨,花飞花落花谁语?

鸳鸯枕上泪千珠,蝴蝶梦中家万里。 

刘家猛虎下后山,张牙舞爪喷腥膻。 

攫尽犬羊餍不足,女有秀色和涎餐。

屈势仗力畏多财,掌珠忍弃望夫台。

愁迫佳期衣带缓,刀尺无心自剪裁。

鹊占灯卜朝夕误,侬非薄幸早当回。

在山水清出山浊,肠断霜天雁南来。

噩梦催人信有征,遥惊灯彩已在庭。

红销香断春去也,小窗对月倍伤神。

忆昔长事嘱早归,白头矢志蓄芳菲。

人面桃花终成恨,耻教须眉负深闺。

迎亲轿马耀堂皇,保镖护礼夹武装。

千钧一发今何夕,安得琼萧引凤凰。

心横万箭计已决,束装乘夜探虎穴。

转慰高堂莫眼枯,三军夺帅志不折。

野暮沉沉寒星默,树宿啁啾鸟语侧。

拂墙屡疑花影动,秋风多事惊落叶。

绝望殉情情难绝,还将幽愤托月白。

乍惊旧时送情音,一线天开恐夜彻。

悄然蹑足会心来,恍惚犹疑梦相得。

抱头莫让泣成声,颓墙一跃展翅越。

坎坷荆棘笑踉跄,岂惧虎狼喜径捷。

头蓬趾破无饥渴,野人但知心同热。

晓鸡三唱鼓乐喧,妆奁首路人在鞍。

新郎频催轿不发,报女失踪沸鼎翻。

转户怒骂笑挽宾,骚首顿足挞妇婴。

酸风吹落圆锥帽,醋海汪洋难为棹。

质岳搜人践里邻,羊奔豕突鸡犬闹。

力尽精疲奈崎岖,艰难相将野寺栖。

菩萨低眉开方便,计程夜发向陕西。

巴山云横林密密,鸟道索纡走兽迹。

果然群伥引虎来,相逢狭路无全璧。

长虹气壮压崔巍,生不自由死又催。

拚将碧血荐天日,比翼何罪不双飞。

兽畏见人先自骇,嚎聚无敢充前列。

屹立眦裂爪欲透,一唱山动龟撞鳖。

女父尴尬遥致词,便谍支吾骂女亵。

红颜破悲怒转嗔,不遵乱命便是德。

昨欲推女下火坑,今又逼我是我贼。

誓死不作恶人妇,恨我仓卒手无铁。

群伥趁势合长围,短兵长矛一时接。

叱咤飞拳猛夺枪,龙蛇翻搅闪列阙。

骄敌鏖战苦相逼,纵横遮刺杆漂血。

逞狡抢女作佯攻,失顾中枪穿腹肋。

拔枪出肠人不倒,呼女化悲千永别。

山风凄厉泉呜咽,霜天惨淡云失色。

落叶低吟别枝恨,魂托空山夜夜月。

憔悴花怜憔悴人,阴房鬼火照泪殷。

牛衣狗食人同贱,虎拒鹰博志难撄。

恨海须颠钦精卫,情天独厚羡祝英。

何当共郎化千手,快刀斩草务除根。

连朝风雨雷电交,树倒山崩天地摇。

英魂撼得威灵怒,豁出幽壑走潜蛟。

野径云黑夜鹰凄,兔折猱攀向天低。

倦伏岩穴饥饮水,一身作伴血和泥。

李家蓬门倚乞女,不索盐米但索衣。

整容哭诉惊阿母,搂女疼儿长唏嘘。

腹有儿母一脉亲,雪仇有待且偷生。

相依为命慎勿泄,阿母重闻咽失声。

父惭女归强自镇,妪闻悲喜怨且恨。

忐忑奔忙锥欲倾,猪鸡噪食猫狗狺。

群伥嗅踪困李家,村邻愤集锄如麻。

千人一呼震霹雳,杀母突围夹尾巴。

蓝天碧海是仇溶,乡亲助女讼不通。

方今何处觅杨震,通神唯有孔方兄。

五刑三千如牛毛,毛毛尽是血泪浇。

原告翻作被告打,周家苦女判坐牢!

不孝不贞伤教化,论罪当剐此淫丫。

刘家赎人李家罚,诱良藏奸罪难赊。

知罪自杀犹可悯,循法免实念无他。

判官奇文金万斛,小鬼画瓢设私狱。

狴犴本与虎一丘,媚贿强堕心头肉。

心头肉堕万念灰,唯死俱休岂瞑目。

愿陈尸谏谢世人,生子早须弃沟谷。

三多未闻祝田家,田家余庆是荦独!

青青山下土一抔,寂寞寒食雨未收。

可怜芳草为谁怜,歌舞朱门醉不休。

感尔殷勤劝谁绿,莫教啼血倍心酸。

千年冤鬼知多少,谁为招魂洗沉冤。

纵使重生增情债,沧桑几曾换人间?

闻道北国风光好,魂如有知赴诉早。

春风长不度玉门,呜呼此恨何时了!

此诗写旧社会一对恋人被恶霸拆散,反被诬蒙冤,李德夔为之愤愤不平,遂赋此长诗。诗人朱树群评曰:

读其旧制,余大悦,欣其才思,佩其文笔,如其《桃李重恨歌》,排奡开阖,词语隽永,一往情深,何慨如之!

复书七绝一首,赞曰:

灵秀依稀唐三李,匠心宛似杜陵翁。

古风排奡情集远,律体对粘味无穷。

1985年第一个教师节,李德夔喜赋《恭贺佳节》七律一章,其诗云:

夔州胜日添佳节,笑饮黄花共举觞。

风雨何曾熄蜡烛,沧桑更始重文章。

天高云淡飞鸿远,草偃蹄轻跃马长。

正是碔砆堪琢玉,凭君妙手出圭璋。

此诗热情洋溢,慨叹往昔,展望将来,文笔庄重典雅,对仗工稳,堪称妙手!

80年代某年插秧季节,李德夔回老家农村探亲,即兴赋《鹧鸪天·山村即景》一阙,其词云:

泼翠渲红巨笔皴,春风着意彩山村。几家秧酒留人醉,十里蛙歌赛雨睛。花露重,柳烟轻,云间谁遣鸟催耕?争时有战无昏晓,月落鸡啼处处灯。

此词情调炽热,风格清新,绘声绘色,寥寥数笔,呈现出一幅“乡村四月闲人少”的诗意画。

1997年7月,香港回归,李德夔激动不已,撰长联一副以抒怀,其联云:

国盛炽仍新,想当年闭关自大,朽政愚军,对几艘盗船,慑一番阻吓,竞搞得卑躬道歉,赔款认输,割地求和,鸦片更决流,伤心怕读近代史;

珠还情非旧,欣此刻环宇同观,降旗缴印,息满腔败绪,卷百年骄恣,无奈何薄日先倾,挥拳导势,收摊卷席,华人齐歌舞,吐气胜销虎门烟。

此联怅憾当年国弱,备受欺凌,讴歌如今香港胜利回归,喜悦心情寓于言表。语言犀利隽永,对仗工稳,妙趣横生。充分显示了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可贵精神,表达了中华儿女拳拳的赤子之心。

李德夔热心辅导青少年学习书法,为便于记忆,曾作《写字口诀》,将写字的基本常识基本技法,用通俗易懂的口诀,表达出来,读起来朗朗上口,永记不忘,其口诀云:

写字并不难,认真是关键。是撇莫写捺,是捺莫写点。

一横两头平,一直硬不弯。当短莫写长,当长莫写短。

当宽莫写窄,当窄莫写宽。上下两半截,左右各半边。

四角要相称,宜方不宜圆。笔笔写落实,莫夹二搞三。

稀密要一致,大小要一般。间隔距离准,排行自美观。

简体必规范,切莫乱减添。行草有规范,乱画考神仙。

学坏不写好,盲人瞎子牵。正楷是基础,欲快先须慢。

经常认真写,养成好习惯。开始不方便,习惯成自然。

祖国文字美,随便理不端。

李德夔对夔州的人文掌故十分娴熟,笔者曾多次听他述说,虽为片段,却既有知识性,也富趣味性,兹就记忆所及,转述几则于下:

刘世庄,字约诗,巴县光绪举人,曾先后任夔州知府文案。一次刘任府童生岁试主考,一考生引经据典,刘误批为“杜撰”,考生面质,刘陪情云:“学得几句诗书文字,在官场中混忘了,敬请包含。”该生一再纠缠,刘怒,命杖其手,其右手致残。

某考生答卷,误将《山海经》内容写作《水经》内容,完卷始觉。遂填词一阙,有句云:“宝帐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建起水晶殿。蒲生峰间,珠结树巅,这一回岩中险跌撑船汉。告苍天,留点蒂儿将与朋友看。”主考阅毕,颇为欣赏,以其文思敏捷,破格录取。

民国初年,刘伯承率川军驻奉节,刘约诗以夔城父老口气,为其团部大门撰春联曰:

城上观古阵图,叹卧龙跃马,都变为巫云峡雨,随野鹤南飞,一枰好战场,览故里河山,犹存天地英雄气;

帐下歌新乐府,把凤管鸾笙,全当作铁板铜钹,唱大江东去,三军齐奏凯,听云霄鼓吹,尽是承平雅颂声。

李桂森住闹巴池,门坊有“秀挹龙冈”门额,并自书门联曰:“路从绝处开生面;人到后来看下台。”周子游赞李桂森文章好,评为“餍服人意”。

樊暄又名谿谷,与匡声溢皆为丁明夫、李茂森师长。

陈虎章系前清举人,善书,习张猛龙碑,字瘦劲,险绝。清净庵门上“海印法光”四字即其所书,惜修葺时已失神韵。

编辑:潘海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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