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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我的母亲心

2019-04-10 11:37

■杨璐珲

我的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一辈子都在做她娘家和婆家所有人的主心骨。

听母亲说她原本很有读书天赋。小学时年年是班上第一,校大队长,最后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重点中学。可当时正值伙食团吃大锅饭的年代,母亲三岁丧父,家里只有一个远嫁的姐姐、一个残废的哥哥和一个失明的母亲。没劳力挣工分,上中学第一学期的学费还是她自己摘柿子卖挣的。为了读书她吃了很多苦,费了很多心,可仍然因为那个饥饿的时代,因为那个无助的家庭,母亲不得不痛掩梦想辍学回家。

母亲远嫁在外的姐姐基本上从没回过娘家,更无从过问她们失明的母亲——我的外婆,也无从照料她们那从小就残疾的哥哥。母亲的哥哥一直没结婚,“他该怎么办?他们的母亲该怎么办?”成了他一直都在对母亲提出的问题。所以母亲除了尽心赡养外婆,还要一年年一天天任劳任怨过问着她哥哥的衣食住行。

母亲在十九岁懵懵懂懂嫁给了我的父亲,原因是父亲的家地处高山,盛产红薯,可以不致于挨饿。所以母亲作为一个女人是很伤感和遗憾的,她对我的父亲从一开始便缺乏心与心根本的交流和欣赏,只是稀里糊涂走到了一起,无可奈何地履行着责任,却因为道义和恩情相守了一辈子。

其实父亲家里也很贫穷,据说全家近十口人不能同时出门,就因为只有一套像样的衣裤。我父亲排行老二,当时他上面有一个未婚的哥哥,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父亲因为天性有点懦弱又缺乏主见,母亲嫁过来后,没过多久,当家的重担便历史性地落到了她的头上。大到家庭重大事情决策,小到父亲在哪片土地,哪个时段,种植什么粮食,出门穿什么衣服都需要母亲去安排。没多久,在母亲的运筹帷幄下,她便操持着建起了全村最宽敞的新房子。不几年,爷爷奶奶相继离世,母亲便充当了长嫂的角色,一大家甚至是几辈人的婚丧嫁娶都是她在主持。

嫁给父亲后,又因为母亲多少是读了书的,在那个文化缺失的年代,她还算个文化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村里的民办教师。在我们那个山路迢迢,交通闭塞的老家一教便是三十几年,直至退休。

母亲24岁生了大姐,隔两年我的二姐出生,她30岁又孕育了老三,32岁生下我。生我们时母亲吃了很多至今想起来讲起来仍然想哭的难处:诸如严冬季节,没有纸,生小孩后便坐在煤炭灰上;寒冬腊月没有人接生,自己剪断脐带然后把孩子抱起来,怕小孩冻着,便一大晚上用自己的胸口贴着孩子的背心;坐月的时候没有好东西吃,也忌不了冷水……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母亲养育我们的同时还要承受乡邻无意识地奚落,说她再强也只不过生了几个“赔钱货”,又因为读书一直是她心里最纯粹的愿望,母亲发狠地想:无论她多么苦,多么累,尽一切可能也要让她的四个女儿使劲读书,走出大山。因为这个坚定不移的想法母亲不知疲倦地教书喂猪种田……

最终大姐读了博士,现分到重庆某部门工作;二姐读高中了出去打工,现在一个培训学校教书,收入不菲;三姐读幼师后,经几年辛苦奔忙创业办了自己的幼儿园;在母亲的精心栽培和期待里作为老四的我也跨越了重重困难考上大学,毕业后被分到家乡某中学任教,最终又通过自己的努力考进县级部门上班。在我们那个读到初中的学生都不多的老家,我们也因为母亲的付出美名远扬。

完全可以肯定:如果没有母亲,就绝不会有我们四姐妹的今天。

很多年我的母亲都在计划、安排和决定里,从没见她犯过难。在我们所有人心目中,她是力量的化身,是无比强悍的,是无坚不摧的。

我们是在对她的依赖里渡过了前半生。

没学上了,我们祈求母亲,母亲四处找学校;工作想调动,我们问母亲,母亲提着猪蹄去四处求人;我们谈恋爱,我们大龄未嫁,我们婚姻里出现了问题或是婚姻很幸福……母亲总是揪着一颗心和我们同急同哭同恨同乐;我们要生小孩了,我们又在请求母亲,母亲毫不犹豫帮了这个又帮那个;我们没买房子,母亲就省出她的退休工资继续帮了这个又帮那个;我们总是很忙,可母亲总是一味地体谅着我们,说着让我们放心的话。

因为老大老二老三都把家安在外地,回来一次很不容易,所以全家很少团聚。多数时候我们子女的问候和关切都只是寄希望那略带人情味的人民币。

所以在我们的母亲这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都生活在牵挂里,她几乎没有真正过过一般老人惯常的节日。比如端午节、他们的生日、八月十五中秋节,我们都因为遥远、忙碌或是其他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和父母在一起。

还能记起的全家人团聚的日子是那么的稀少,母亲是充分体谅我们的,可这并不代表她不希望随时见到我们。

她总是在时刻准备着和女儿们相聚……

2002年前,每一个春节她都在老家冒着严寒自备各种年货,看着对面的山头期待。

2003年,因为老家山路太过于陡,太过于难,我们出于自己害怕走山路借着关心母亲的名义游说她离开了故土,把家搬到了舅舅的老房子。在那个别人的房屋里母亲又开始费尽心思准备:修葺房子,请人搬家,购买日常用品,用黄色油漆把老家具都漆了一遍……准备着这一切只为一家人能在基本像样的屋里团聚。而如此辛苦的准备,那年春节,也只有老三和我,我们也只是在那里聚了唯一的一次。

2008年,母亲又开始计划全家在老大的新房子里团聚,为了这次团聚,又得添置棉絮和床还有食品……

这么多年,是母亲用自己的积蓄帮我们安家落户,却让他们自己一直都没有固定的居所。在老大家还是老二家还是老三老四家,我们的父母都没法找到老家随意的主人翁的感觉,心因为没有固定居所而飘飘荡荡。一年又一年她只是在为我们考虑,却从来没考虑过自己。她在每一年的每一天,每一天的每一刻盼望着子女平安,都在期待着计划着春节能如愿在哪里见到哪些女儿女婿和外孙。

直到2012年,舅舅因为土地被国家征用,意料之外花了不多的钱便住进了一套90平米的房子,母亲为方便照顾他搬去同住。从接新房子钥匙的那天起她又开始忙着准备如何更好地提供全家团聚的条件。当时已满六十七岁的母亲强忍住病痛开始负责装修房子。联系人刷墙,亲自搬砖,联系人做灶台,请人搬来旧家具……还专门回老家背了做凉椅的竹片,彻底清洗所有旧家具并全部刷了油漆。当这些都准备就绪后,她又把舅舅家的衣物被盖全部用热水彻底洗净并一一用开水烫过。接着又添置了新棉絮新被套。随后像蚂蚁搬家一样又增添了电冰箱、洗衣机、电风扇、饮水机和一张新床……

偶尔,有时间,我和我的丈夫也去帮点忙,母亲总是眉飞色舞说即使大家全部回来也不怕了。每每这样的时刻,我心里便酸酸地想:可怜我的母亲心,母爱无声,大爱无形啊,只因为可能有相聚的时光,她就像这样一次次在不同的地方费心准备着。

……

一年又一年,母亲都在默默付出、殷殷期盼和淡淡的失望中渡过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忽然惊觉母亲的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额头上越来越多的皱纹和她脸上越来越无助的表情。

就因为年轻时受了太多苦,老了还落下一身的疾病,吃了这样的药又得吃那样的药。她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比如头痛腰痛腿痛,比如动作稍大,便控制不住的气喘,比如心慌……。

当我们自己在忙着工作和养育自己的孩子时,我们老是习以为常地向父母一味索取,却又往往习惯忽略。尽管这样,母亲他们依然从不要求我们丝毫的照顾,只是在体谅,在牵挂,在继续一味地付出……

我没曾想过我们家的家风具体是什么?但是从母亲对我们适时地教导中我们明白了做人应该自强不息、吃苦耐劳、忠实可靠、独当一面、善良仁慈……

我没曾系统归纳我们家的家风,从母亲身上我们耳濡目染确实又继承了很多……比如无论多苦多累也要坚持为活得更好而辛劳奔忙;比如不论是谁只要有需要一定会伸手相助;比如不管不顾天经地义也要孝敬老人,比如只要是兄弟姐妹哪一家有事情一定全力以赴;比如对待子女从来都无怨无悔……

这时我饱含热泪写着我辛苦操劳的母亲,我满心惭愧地记录我那遗憾多于期待的母亲。

可怜我的母亲心……她是那么那么的艰难,却又是那么那么的坚韧,那么那么的无私……我发誓绝不能让“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欲养而亲不在”的遗憾侵袭我的后半生。在父母的有生之年,作为子女的我应该尽一切可能,让他们看见我就像他们希望的那样人格高尚正直地活着;在父母的有生之年,作为子女的我一定要把他们的品德在我们这里得到很好的传承并继续教导着我的孩子,用行动去关注他们的每一点需要,让他们心里因为拥有我这样的女儿而感到欣慰、满足和自豪。

编辑:潘海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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