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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约会

2019-01-22 11:40

毛晓丽/文

快下班了,我忐忑不安地等他的电话,毫无心思做事。下班之前他会给我打电话,我也好不和同事们一起吃饭,台词都想好了,我将说:“有点事,我得出去一趟,就不和大家一起吃饭了!”而他打给我的电话却将是:“某某宾馆,某某号房。”

有同事在我面前走过,仿佛偷窥了我心中的秘密,笑容诡异。我感觉自己的笑容也有些僵硬。我便低了头看稿子,稿子是关于公共场合文明礼仪的评论,写得有些凌乱,一如我凌乱的心。

坐我对面的“小半仙”在和她男朋友褒电话,她男朋友的种种甜言蜜语听得清清楚楚,赤裸裸的。“小半仙”是她的外号,她不知从哪里学来了网上算命,动不动要帮人看一看“三大运”。有一天午饭时候,她死缠烂打要了我的生辰八字,然后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人生大事”,有些似曾相识,有些完全不着调。

她最后向我挤了挤眼睛说:“姐姐,你会有小三儿哦!三十二岁到四十二岁之间,一段美丽的爱情!”

她指着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了外遇?”

我捋捋胳膊:“你看我像么?”

“不像!”她无不惋惜地摇摇头,又仔细研究了一下我的“命盘”说,“但不会影响到你的婚姻。”

最后这句话令我既安心又伤心。

我今年三十四,遭遇一段美丽的婚外爱情,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人不能挣脱命。我对自己说,也对他说。但我的这段婚外恋情,永远处于地下状态,连我最铁的闺蜜,也未能洞悉我与他之间的感情。不伤害双方的家庭,这是底线,但我想,能不能坚守,未来的事我不想说得太肯定,我讨厌动不动就离婚的人,但又羡慕他们敢作敢为的勇气。

我喜欢这种约会(应该叫幽会比较准确)时心跳的感觉,渴望着又害怕着,兴奋着又忧伤着,扣人心弦。其实有好几次,我都想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可没有说出口。我们这样的幽会已经有半年多了,但我无法因此而变得沉稳起来,每每碰面,心里总是怦怦地跳个不停,有时我将手按在胸前,试图将它安抚,可它不听我的话,甚至将这种怦怦怦的声响移到脸上,所以我看人时,眼光也许有些闪烁,怦怦怦的,但我必须努力保持着一种平静的状态。

电话响起,我的心跳又剧烈起来。

我佯装很随意地拿起电话:“喂,你好!怎么想起这时给我打电话?”

“金海岸,8018。”

“我能帮你什么忙?”

“宝贝,你从后门进来向左拐,一直向前走,到尽头再向右拐第二个房间。”

“这种事,我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要不要叫点东西来吃?”

“不用了,能不能帮上还是个未知数呢?我一会儿过来看看吧。”

“我等你哦,宝贝!” 

“好的,再见。”

我们的对话南辕北辙。我尽量调整说话的语速和语气以及音量,让一切都看起来自然而然,但因为没有演练,谎话说起来总是不流畅,我把它想象成欲言又止的情形,但不知别人是不是这样以为。他常常安慰我说:“宝贝你别太紧张,其实没有人注意你!”可我没办法不紧张,就像潜伏的特务一样,随时都可能被识破,而一旦被识破,后果会怎样地哗然?哗然之后呢?那两个词我都不敢想——众叛亲离,人人唾弃。毕竟这是个不大的城市,而我们彼此之间又非常熟识。还有一个问题,电话在多远的地方能够听得到声音?我曾作过尝试。将电话慢慢地从耳边移开,大概十多厘米的样子,就听不清里面的声音了,但还能听得见男声或是女声,再远点,就什么也听不到了。我对音量也进行了调整,努力做到恰到好处,无论如何,不能像“小半仙”那样无所顾忌。 

幸好,一切顺利。

他经过侦察后选定的这家宾馆,前后共有三道门可供进出,是比较安全的,条件也不错。我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进去,两个清洁工大姐正推着车子,在打扫房间。她们正在说着什么笑话,很开心的样子。我经过,她们一定在看我,但我不敢看她们。我有些羡慕她们无拘束的简单的快乐,此时此刻,无论多么开心的笑话,我都不可能笑得那么坦然,什么都明明朗朗,真好,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其实并不爽。

8018的房门虚掩着,我闪身进去,将门反锁上,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一些。他正躺在床上打电话,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张开一只手,示意我到他怀里去,他长着厚实的肩膀和宽阔的胸怀。我站着不动,等他打电话,他总是有很多电话,即使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不敢将电话完全关掉,最多是让它处于静音的状态,至少他要知道有什么人给他来过电话,有些不得不回。我和他算是青梅竹马,可是中间有很长的时间,大概有十来年吧,我们都不知道彼此的生活,直到有一天突然“美丽邂逅”。其实重逢之后,除了在床上的这段时间,当他不在我的视线里的时候,我也无法确定他在做什么。对于我来说,他就像是一只风筝,虽有一条细细的线在我手攥着,可他飞在云端之上,我根本看不到他,只能感觉他的存在。忙,这不是他的托辞,可是当我想更进一步走进他的生活,却发现徒劳无功。

他很快打完电话,走过来拥我入怀抱,亲吻我的脸颊,脖颈,轻吮我的耳垂和眼睛。然后将我推到浴室,说:“先洗个澡,宝贝儿!看把你紧张的,全身冰凉。”我这才发现我身上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汗,是冷汗。他拿了毛巾站在门口看我洗澡。他长着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微笑的眉宇之间,总让人感觉到他至真至诚的爱你;微微腆着的肚腹之中,恰到好处地透着一股英朗。但他并不成功,这个成功是指导他心中理想的状态,那是一个需要努力才能达到的,但我以为,当一个人实现了心中的梦想,也就了无生趣了,这种在奋斗中的男人最可爱。

空调将室内温度控制得很好,正适合做爱。他一边动作,一边大声叫嚷;或者俯在耳边,咬我的耳垂,叫我的名字。但我每每睁开眼睛,总是看到他正在看着我,仿佛在欣赏我陶醉的样子。我听说,做爱时睁着眼睛的人不忠诚,便说:“你叫错名字了!”但他说:“怎么可能,我只有你一个爱人。”我纠正说:“是情人!”他大笑:“是情人,唯一的情人!”但我一直怀疑,这不是真的。他曾给我说过,有一个女人特别喜欢他,甚至不顾一切地要和他在一起,但他不喜欢她。我想,会不会是反过来的?

我们就这样躺着,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我们的时间很宝贵,只有两个小时,为此,我们还饿着饭。他伸出舌头,舔一舔我的鼻尖,问我:“饿了么,要不要叫点东西来吃?”

我不要,但我突然很懊恼,我们的单独见面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的,我们连情人都算不上,只是苟合的狗男女,狗男女这种想法让我很难过。我爬起来,要他背着我,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我又挂在他脖子上,像小姑娘那样撒娇。半年来,只有一次,我们开着车到很远的郊外,在黑夜里,我们手拉着手在小树林里散步。深秋。深夜。路上没有行人。灯光也很暗。风凉浸浸的,正适合我的心境,我喜欢这样有点寒意的时光,有诗意的浪漫,有点淡淡的焦虑,又似乎还有点说不清的悲壮。

时间总是过得太快,不得不离开。我穿好衣服,站在门口,听外面的动静。我不敢出去,担心突然被人指着说:“这不是某某吗?来这里做什么?” 而这里,是指宾馆,一个令人产生无穷想象的地方,而我们正是为了实践这想象而来,这是一个透明的社会,除了人的内心,藏不住一点秘密。我曾设想,要不要戴个墨镜,戴个帽子,或是系个围巾什么的,但他说:“欲盖弥彰。”我折回来,站在床边,磨磨蹭蹭不肯走,一半因为害怕,一半因为不想离开。他看着我,似乎毫无留恋的意思,他从来没说舍不得我走的话,一次也没有,而总是说:“该走了,宝贝,再不走就迟到了。大大方方的,反倒不引人怀疑。”

心里有鬼,怎么可能像没事人一样呢?我做不到。有一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手残给他发条短信:“我想你了!”但他没有回短信,也没有回电话。倒是有一个陌生电话打过来,通了又不说话,然后挂掉;打过去,在通话中;再打,关机。打他的电话,毫无声息,自动断掉。我想象着最难堪的结果:被他老婆发现,在试探。吓得我一上午都心神不宁,结果证明,一切不过是巧合罢了,但从此不敢给他发信息。

其实,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但我不看左右,自顾自朝前走,我知道,我前面及我身后,都有一个摄像头,摄像头前还有一双或几双眼睛,在看着我,他们或者认识我,或者不认识。转个弯,就到后门了,我松了一口气。然而,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一个衣着艳丽的女子,看到我显然也有些不安,我看到她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躲闪和慌乱的光芒,她静悄悄地走进去,我突然产生一种好奇:她去哪里?又有哪扇门为她虚掩着?有一串数字倏地钻进脑海:8018?我对自己这个想法很伤心,但我没有勇气回过头去看。

走出后门,天空有些灰暗,看样子要下雨了,也许对我来说,这是最后的一次约会。

编辑:马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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