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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鬼

2018-09-30 15:54 来源:奉节县文联

作者 马存伍

吴翼在彰德县某局办公室写材料有些年头了,是本系统公认的第一笔杆子,不料新到任的曹局竟然撇开讲话稿不用。每次会前,讲话稿还是要准备的,吴翼加班加点冥思苦想,咋也达不到曹局满意,幸亏分来个叫李丽的大学毕业生,顶起了这项难缠的活。

有一天曹局找吴翼谈话:“老吴啊,你写诗蛮不错的嘛,弄材料咋鼓捣不到点子上呢?去老干股好啦,那儿清闲,有利于你的诗歌创作。”

老干股的办公地点是后院两间平房,共有三个人,股长项梅被县工会借调半年有余,正活动着要调走呢。另一位是副县长太太,说是病休,工资福利照领不误。尽管只有他一个人坐班,仍显得多余,形同虚设。

吴翼最讨厌上午临下班那段时间,眼瞅着三三五五结伙成群进了酒家饭馆,硬是没人招呼他一声,看见了扭扭脸佯装未曾留意,好像他是个陌生人,圈外人。见鬼了!

之前写材料那些年,吴翼几乎每天中午有饭局,不是基层来人请坐坐,指望在年度总结材料里夸奖几句,就是其他股室头头想请他写个计划、总结材料什么的,不预先套套近乎能中?就连几位副局长也是隔三岔五派人来请,忘谁也不能落下大文豪不是?他不就爱抿两盅吗?放开了喝!

今非夕比,人情薄如蝉翼,如经雨的草纸,碎了烂了,一塌糊涂。

大楼里的人上厕所都要从老干股门前经过,吴翼观察多日,发现谁都目不斜视。起先他曾喊过某某,想扯会儿闲篇,话没聊上几句,瞅对方哼哼哈哈,一副痒得难受不愿搭茬的样子,只好见风使舵:“去去去!忙你的去!”

落水的凤凰不如鸡,再说了,各股室的人大多知道曹局对吴翼有看法,这要和吴翼聊到热火处,碰巧让曹局撞见算怎么回事?谁愿沾染一身晦气?谁愿与被贬之人坐一条冷板凳?下眼皮肿有啥不好?谁不想芝麻开花节节高?

许是在办公室忙惯了,一旦闲下来,还真有些不自在。吴翼终于发现有件事情等着自己去做,后院有棵须三人合抱的法桐树,据说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年龄一般大,每天都掉落一些叶子,点缀得光唧唧的水泥地面仿佛长出了蝴蝶斑。他去行政股找管仓库的老刘要了扫帚、铁锨和背篓,日复一日,清扫树叶成为唯一的活计。

那棵法桐树的叶子原本就稠密,每天都会飞来好多麻雀,落在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或粗或细的枝杈上,像一些新的叶子,将缝隙里斑斑点点的阳光全遮挡住了。

吴翼把一根纳底绳挽成活扣,搁地上,往上面撒把米,然后退回屋,就见几只麻雀在抢着啄米,用手一拉,麻雀们飞了。有一只却飞不高,因为那根纳底绳系住了它一条腿。吴翼把系着麻雀的纳底绳剪短约丈把长,将这头拴在一块红砖上,又去给另一根纳底绳挽活扣。

下班时清点战绩,哇噻!十九只傻逼,围着那块红砖在席子大一块领地兴奋得直蹦跶。麻雀只会蹦跶,它们小时候不学走路,长大了也不学,以为有一双翅膀,天空就是自己的了,活该着遭人暗算!

下午,吴翼继续布阵,不凑巧的是,刚撒罢米,电话就响了。五分钟后吴翼才出来,那把米已经被一个加强班哄抢完了。麻雀们并未远离,好像尝到了甜头,唧唧喳喳!唧唧喳喳!在和那帮带脚镣的“囚犯”磨牙斗嘴,交流心得体会。

吴翼往纳底绳活扣上又撒了把米。

白驹过隙,捉到七七四十九只,天快黑了。“哈!”吴翼挥挥手,大吼一声,奇迹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降落伞撑开,牵动着那块红砖贴地摇摆。麻雀们傻了吧唧的,明知飞不远飞不高,仍在拼命飞。

孰料仅隔一夜,降落伞竟丢失伞面,四十九双翅膀全不见了。垃圾池内多出一堆羽毛。见鬼了!会是谁干的呢?

没容吴翼刨根问底,门岗小曹就来登门致谢了。

小曹美滋滋地说:“老吴你真行,捉那么多麻雀,昨晚我和值班的汪副局长撕剥撕剥,委托饭店煮了小半盆,真香啊!今儿你再捉,晚上咱一块儿吃!”

吴翼气得口鼻生烟:“捉,捉你娘个蒜臼!”

曹局的拿手好戏是机关例会上的提问,讲着讲着,瞥见某某在和邻座说悄悄话,倏地顿住话头,锥子般的目光扎了过来。

“哎!说你呐!我刚才讲了些啥?想不起来?去门外想想!”像老师体罚学生。

接着又说:“那谁,某某和你说了些啥?忘了?不大可能吧,刚听罢就忘?当耳旁风啦?去!叫某某给你复述一遍!”

这就有了点恶作剧的味道。

戏越演越赶劲,曹局冷不丁点了冀股长的名字:“把你股的工作职责背诵一遍。背不下来?身为股长,干什么吃的?我替你背中不?”真的一字不拉背诵起来。

吴翼暗自叹羡,啥叫手腕?这就叫手腕,打铁先得本身硬,为抛出这把撒手锏,曹局不知下过多少苦功了。

曹局上任刚满三个月,机关正股级干部与基层单位一把手开始大调整。一时之间,好多人明争暗斗,走马灯般缠上了曹局。正职配齐后,不到一个月,又是一个大动作,根据曹局提名,局委会研究通过,基层单位各增加一名书记,享受正股级待遇。见鬼了!有那小单位只有十来个人,也书记上了。

吴翼按捺不住,有天夜里去了曹局家。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出目的,只说想请曹局喝酒。

曹局说:“酒咱有的是机会喝,老吴你先讲有啥事,看好办不好办。”

吴翼吭吭哧哧说:“老干股有股长,实际上没股长,我……”

曹局摆摆手说:“不就缺个副股长么?下批,下批一定解决!”

进入腊月,气温更低了。天空灰暗,阴霾密布,硬是不下雪,小小县城,一时流感盛行,空气中充满药物的味道。终于下了一场雪,街道、树木、房屋乃至电视塔,一夜间全被染白,视野空阔,但更复杂了,仿佛填充进诸多更为深刻的内容。

这天上午十点多,吴翼正热气腾腾地在后院铲雪,忽听上面有人喊他,抬头见是曹局在二楼窗口朝他招手。吴翼以为准是为离、退休老干部发放慰问品的事,忙把写好的计划书从抽屉里翻出来。

上楼进屋后,吴翼说:“曹局您喊我是不是要看这个?”

曹局把计划书顺手往桌上一撂,黑着脸说:“这本杂志是寄给你的吧?不知被谁拆开弄丢了信封,门岗直接给我了。”

吴翼瞧一下目录,忙说:“里面有我的诗,这是编辑部寄来的样刊。”

曹局说:“这首诗的题目既然是《并非虚拟》,那无疑是真实的了,既真实有啥不能明说的呢?干嘛搞那么隐晦?嗯?”

吴翼回到老干股,翻开那本杂志,发现那首诗的空白处有个被碳素笔划出的大问号,咋看像锄勾,直想耪掉那些参差不齐杂草似的文字。曹局多心了。曹局高高在上,在乎这个?

下午上班后,吴翼来到曹局门外,听听,里面静悄悄的,举手刚要敲门,见老刘在不远处又使眼色又摇头摆手,便走开了。

俩人来到老干股,老刘才神秘兮兮地说:“曹局中午喝高了,正有人伺候着呐,这会儿去打搅,准得碰一鼻子灰。”

傍黑曹局从厕所出来,被吴翼截住了,不得不拐进老干股。

曹局说:“不是给你讲过啦?等下批,着什么急哟!”

吴翼颤抖着嗓音说:“我不是为那事,这本杂志上这首诗,我想解释一下。”

曹局不屑地说:“没必要,真的没必要解释,写你的就是了,只要不妨碍别人。诗歌这东西,我不懂,李丽懂,什么明喻暗喻借喻隐喻拟人歧义啦……你大可不必顾虑太多。”

曹局说过那话第二天,又有一家编辑部寄来样刊,又被人拆开了。在《机关轶闻》那首诗中,有这样两段话:“来吧/在这里/你将成为/秃子头上的虱子”、“针尖让茶水泡软了/时间/一片散沙/提拎不起来……”分别被划上两个小问号,力道不如上回粗重,犹犹豫豫的,像一对月芽儿轮番朝他翻白眼。见鬼了!吴翼的心揪成了一把。

这之后就是春节,元宵节。很快又过了清明节,一天比一天暖和,吴翼却冷得直打寒战。

吴翼刚满四十八周岁,可享受离岗(内退)在家休息的待遇,按说应该高兴才是。主管人事的汪副局长找他谈话时,他有点发愣,嘴里喏喏着,不知说什么好。清明节前刚听说有新规定要出台,没想到这么快,并且与自己有关。

“谢谢,谢谢领导对我的关心。”

吴翼说罢这句话,再无二话。

汪副局长想说什么,扫他一眼,也冷了脸,起身离去。

明知是祸不是福,却不得不点头哈腰往陷阱里跳,往火圈里钻。憨子才敢反诘反驳呐,那不是屎克郎钻进尿道眼里——急赶着挨冲哩吗?掐指数数,举凡翘翅者,有几个能混出头?闹将起来,大婆去了,又来个二婆,更奶奶祖宗,考虑问题的角度包括讲话语气仿佛从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这人,刺儿头一个,用谁也不能用他!一锤定音,好端端一个人,被永久打发了。

玻璃窗渐渐暗下来,周围杳无人声。常常这样,离下班还有半个多小时,机关就空了。吴翼拾掇罢自己的抽屉,在垃圾池内点起一堆火,燃烧后的纸片黑蝴蝶般四处飞舞,摇摇欲坠。

门岗小曹从厕所出来,瞥吴翼一眼,阴阳怪气地说:“老吴,解放了你!咋,吹瓶酒庆贺一下?”

吴翼在心里骂道,幸灾乐祸!什么玩意儿!嘴上却说:“吹瓶酒呗,还学那回,一对一打平过儿喝!”

小曹怔一下:“这会儿不行,局头儿还没走呐。”

吴翼气不打一处来:“那不是白说吗?犯贱不犯贱你?”

小曹待要分辨,那辆新大洲摩托车已经嗡隆一声发着火,嗵嗵嗵嗵冲进了熙熙攘攘的大街。

吴翼一路想着心事,在拐往西上村的丁字街口,差点和一位卖梨的老汉撞上。

老汉把绑着梨筐的自行车支好,诙谐地说:“就差这么一席篾儿,撞上多好,这筐梨省得卖了!”

吴翼不敢再骑了,好在只有百来米,就到了自家门口。

吴翼在局机关十二年了,没戴上官帽子不说,至今仍保持着从基层单位调过来时的企业人员待遇,每月到手的薪水不达财政、事业人员的一半。期间并非没有企业人员转财政、事业人员的机会,包括升职机会,他都一一错过了。原因据他讲,都怪自己无能。听到这话的人难免掩嘴窃笑,笑了又笑,那笑就别具一番内容了。“无能”二字常常让人联想到“性”字,吴翼和老婆一向感情不和,会不会与此有关呢?

自打儿子去年考上矿院,吴翼总是将有限的工资算计着花,衣服可以少买,乃至不买,冻不着就中;吃饭更是穷将就,饿不着就中。离岗(内退)后自然就没有了值班费、误餐费,季度奖、半年奖与年终奖当然也不会有。吴翼仿佛坐上了没底轿,把稀疏的头发都挠乱了。

周日中午,老刘来家找吴翼,人在街门口声音就进屋了。

“家伙,颠儿得蛮快的啊!”

吴翼说:“不颠儿能咋?撑人家眼皮,能撑出啥好儿来?”

老刘说:“你看财务股郝股长,都五十有二了,不是还在岗吗?说是工作需要,哄憨子吧,其实是听话好用。”

老刘又说:“也有扔了怕冒刺儿摁着嫌烧手的个别情况,比如司机大张,迈五十了,非得当个正股长,要么不交方向盘,这不,还真当上了,把后勤这块从行政股分离出来,新添了个机关事务股。”

“你呢,在行政股管后勤二十来年了,转到机关事务股后没弄顶副股长的帽子戴戴?”

“戴球戴!不撵着送这送那巴结他,只有坐冷板凳的份儿。他不敢惹大张,是因为有短见处被大张攥着呐。我算看透了,曹局服硬不服软,你硬他就软,有句俗话说得好,不怕天不怕地,就怕露,不信你攮他一锥子试试!”

吴翼嗫嚅道:“搞那些猫腻干啥?我还想多写些东西呢。”

“好人,你拿得起放得下,是个难得的大好人。”

老刘竖了竖大拇指。吴翼报之以苦笑。

老刘没话找话:“怎么不见嫂子?”

“出去打麻将了。”

“这个小嫂子也是,拿打麻将当时光过了。都是被你娇养的,四十岁的人了,还那么娇嫩、光鲜。”

吴翼无言以对,继续苦笑。

隔几天老刘又来找吴翼,俩人边碰酒,边侃大山。

老刘说:“孩子饿了找他娘。”

吴翼绛红着脸说:“错!孩子饿了找他爹,他爹有权,权钱相连,有大把大把钞票,啥好吃的弄不来?”

老刘说:“就是,单说曹局吧,原先在政府办当科长时是啥架势?瘦筋寡力,连盒吉庆都舍不得抽,专抽白迎宾,现在红塔山、石林、玉溪、云烟、大中华、茅台、五粮液成箱整件存批发站让人家给代销,快成他娘的高档烟酒制造商了!”

吴翼脑瓜里闪个亮,顺嘴吟出一首讽刺诗,《胖鸟》:

士别三日

当刮目相看

瘦猫不是他了

比膘猪肥

比大象重

局长能腾云驾雾

会七十二般变化

人称:胖鸟

老刘曾给吴翼捎来三张稿酬通知单,却迟迟不见样刊,打电话问编辑部,人家说当月就寄走了。

见鬼了!真他娘的见鬼了!

吴翼去局机关问门岗小曹,那家伙急赤白脸地说:“有能不给你?不就一沓擦屁股纸吗?值当宝贝得跟获奖证书似的?”

吴翼专门请邮政局发投经理和主管分发信件的小刘吃了顿饭,让人家特殊照顾一下,把寄给他的信件统统截留下来,交城关片投递员直接送到家,总算剔除一份烦恼。

刮风似的,吴翼所在的系统搞起了改制(全省一盘棋),凡企业在编人员,一律解除劳动关系。据说最后按工龄算总账也就万把块,一个人就被彻底打发了。又据说局机关除保留十多位财政、事业人员外,还要返聘二十余位企业人员。

在一个周六上午,吴翼去了曹局家。

柔柳细腰,脂粉气浓郁的曹太太问清姓啥名谁后,剜吴翼几眼,阴森了脸说:“老曹在机关值班呐,他正说抽空找你谈谈呢,你倒打了主动。”

吴翼心里一阵窃喜。

吴翼刚迈进局机关大门,就被小曹截住了。

小曹说:“局头儿出去了,大概午饭后才能回来。来老吴,进屋坐坐,我打电话让红太阳饭店弄个菜,咱俩放开量吹几杯!”

这家伙一向骄横霸蛮,啥时学会客气啦?吴翼暗想。

不一会儿,红太阳饭店果真送来两个菜,烧肥肠和熘肝尖,酒是现成的,沱牌。吴翼拧开盖尝一口,不假,是那个味。

小曹嬉皮笑脸地问:“不是那啥吧?”

吴翼说:“你小子鬼精,不提防着点,怕又莫名其妙把我给灌醉了。”

还是在曹局刚到任不久,有回中午吴翼和新来的门岗小曹在门岗房拼酒,一人喝下一瓶沱牌,吴翼醉得不省人事,小曹却嘛事没有,原来那个瓶子里是雪碧。正巧曹局急着要一份材料,吴翼被一顿好批,打那以后,他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业务股办事员王海霞推门进来,肯定有事,见吴翼在,点点头算作招呼,什么话也没说,扭身离去。王海霞三十多岁,靓丽得让人咂舌,算总账后又被返聘了回来。秃子头上的虱子,能拨拉掉,就能安回来,吴翼和众多草民一样,遇事总爱往好里想。

这回是一瓶酒往两个杯子里分,喝完一瓶,又开一瓶。小曹一个劲儿劝吃劝喝,吴翼坚持着一个原则,同起,你一杯,我一杯。

小曹喝到脸红脖子粗,才问:“老吴你找局头儿有事?”

“没、没啥事。”

“是不是想被返聘?别人都他娘的找疯了,我叔大前天还提起过你呢。”

前面忘交代了,小曹是曹局的亲侄子。

“曹局提起过我?他都说些啥?”

“夸你有才华呗!有件事你可能比谁都清楚,县纪检委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我叔如何如何,里面还附着一首讽刺诗,蛮有文采的呢!那首诗的题目是啥来着?噢,《胖鸟》!”

“匿名信?讽刺诗?曹局他、该不会怀疑是我所为吧?”

吴翼如坐针毡。

“好好的你激动什么?来,喝酒!”

小曹又要和吴翼碰杯。吴翼没举杯,眉毛拧成了疙瘩。

小曹放下杯子说:“咱别碰杯了,换个法儿,敲老虎杠子鸡虫好不好?”

吴翼说:“好!不准耍赖!”

小曹说:“我有耍赖过吗?”

俩人各持一根筷子,敲一下玻璃杯后,吴翼喊出的是老虎,小曹说:“你输了,杠子打老虎。”

吴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再敲,吴翼喊虫子,小曹说:“你又输了,鸡叼虫子。”

第三次敲杯子前,吴翼说:“小曹你大声点。”

小曹说:“好!”

这次吴翼喊了鸡,小曹说:“你又输了,老虎吃鸡。”

吴翼不服:“我咋没听见你喊老虎呢?”

小曹张了张嘴,问:“是这个口型吗?”

吴翼说:“是这个口型,可我没听见声音。”

小曹急了:“愿赌服输,喝!”

三次喝下的酒起码有六两,加上前边和小曹碰杯喝的酒,超过一斤了,吴翼舌头打卷,话多了起来,就像一个孩子在水坑边用砖块砸死一条蛇,另外的孩子临逃走前说,拨拉拨拉头,不是我唻!吴翼说着话,手不由自主端起杯,咕咚咕咚大饮特饮起来。之后歪了脑袋,呼噜山响,趄在沙发上睡熟了。

“醒醒!醒醒!”小曹说,“局头儿去市里开会了,不知啥时候回来,想睡回家睡去,睡这儿影响不好。”

吴翼头晕目眩,趔趔趄趄出门,好大会儿才把摩托车踩着火。

就在这天夜里,市作协主办的《绿地》文学杂志有位姓肖的编辑一遍又一遍给吴翼家打电话,老没人接。上周一市作协组织作者去九寨沟采风,肖编辑听吴翼说他下岗了,咋不在家呢?最近编辑部建了个网站,肖编辑做为站长,想请吴翼做“诗歌在线”栏目斑竹。

次日九点多,吴翼家里的电话仍然没人接,肖编辑只得把电话打到吴翼之前所在的局机关。

接电话的人说:“吴翼出车祸了,摩托车都鸡巴轧糟了。”

肖编辑忙问:“人咋样?咋会出车祸?”

“喝高了呗!”对方冰冷着声音说:“住进太平间了,你说人咋样?”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中午,肖编辑从酒场出来去上班,见编辑部门外蔫头耷脑圪蹴着个人。肖编辑一边掏钥匙一边张嘴想把一个攒足劲儿的酒嗝儿打出来,不防备那人一仰脸,生生把他的酒嗝儿吓回胃囊,钥匙串也掉在了地上。

“鬼!鬼啊!”

肖编辑失声尖叫,身体哆嗦成了筛子。

那人几乎就是从吴翼那个人模子里脱出来的,只不过面孔半边紫黑半边苍白,像个“阴阳鬼”。

那人分明被肖编辑的尖叫声与惊骇的表情吓着了,失迷瞪眼乱瞧。

“鬼?哪儿有鬼,肖老师?”

听到熟悉的声音,肖编辑才稳住神。

“吴翼?你不是死逑了么?”

吴翼凑过来追问:“谁告诉你说我死了?哪个龟孙狗操的王八蛋杂种羔子竟然咒我死?”

“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肖编辑嘘出一口长气,活着就好,活着就是幸福,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幸的呢?

吴翼说他摔得不轻,曾昏迷九个小时,左眼角被医生缝了八针……

吴翼还说:“更没想到的是,我这个倒霉鬼遭大难之际,后院会起火……”

吴翼成家晚,老婆小他八岁,是相中他有中专文凭又是正式工才肯屈就的。那时吴翼还在基层单位,他的漂亮老婆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不说,还是个“钱攉子”,不管他手里有没有钱,借东挪西,挖“坑”不止,那些“坑”小部分是她买衣服化妆品,大部分是贴补娘家。她娘家的娘也怪,遇到周转不开,就给闺女打电话,还对街坊邻居炫耀说,俺不靠儿子,就靠闺女。好像,闺女应分就该管娘家一辈子,包括给弟弟娶媳妇。见鬼了!吴翼先是尽其所能支援丈母娘家,后来实在吃不消了,就以咱得为儿子攒些钱为托词婉拒,家庭之战因此屡屡爆发,硝烟弥漫到儿子去市里上学,转为冷战。

那天傍晚,吴翼出院回到家,老婆居然不在。他住院期间老婆偶尔去看看,却没有伺候过他一天。

吴翼躺在床上,眼睛大睁着,在看黑暗的天花板。天花板终于被窗外的曦光映亮时,老婆回来了。

老婆见他在家很是吃惊:“医生不是说让你后天出院吗?”

他说:“是啊,可我想早点出院。”

老婆说:“我去熟人家打麻将了。”

他问:“哪个熟人家?”

老婆不告诉他。

他怀疑老婆和那位包工头在一块儿,就一个劲追问。

老婆赌气去了娘家,一走几天不回来。

丈母娘家有电话,吴翼打过去,是小舅子接的。

“姐夫,我姐没来哟!”

“你姐去哪儿啦?”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刚放下手机,手机就响了。

老婆说:“咱离婚吧,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过够了。”

吴翼说:“我也是。”

三天后俩人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吴翼下岗算总账到手的九千多块被老婆一股脑儿拨拉走了。他有点不甘心,可老婆使出了撒手锏。

“在这个家我是干活少点,可我有功劳啊!”

“是嘛?”

吴翼洗耳恭听下文。

“我给你生了儿子。”

吴翼不得不将新办的有生以来第一个存折拍给对方,用以换取看不见的心理平衡。

夜里睡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吴翼失眠了,脑子里倒海翻江,辗转反侧,吃三粒艾司唑仑片也睡不着,又不敢多吃,索性一杯接一杯喝酒,喝晕乎了,往床上一躺就打起了呼噜。

次日早起洗脸,发现腮帮磕掉铜钱大一块皮,新伤摞着旧伤,半张脸上全是血迹,却想不起在哪儿撞到的。见鬼了!

吴翼是十天前搬到市里来的,和儿子一块挤在矿院附近一间租赁的小平房里,他在一家塑料制品厂当门卫,每月六张领袖票,聊以糊口度日。

夏天过去,吴翼的左颊恢复了常色,不再阴阳脸了。

这天是星期三,上午九点多,肖编辑去市图书馆文学期刊阅览室,见吴翼戴着金丝框眼睛,坐在靠窗的位置跟学究似的,正在悉心研读什么。见鬼了!肖编辑从书架上取出当期的《小说选刊》,去吴翼身旁坐下。

“老吴,休假呀?”

肖编辑边说话边浏览扉页目录。

吴翼嘘一声:“给自己放几天假,不可以吗?”

“你现在作为自由人,当然可以随心所欲支配大把大把的时间。”

从图书馆出来,二人直接进了大骨头馆。

吴翼说:“想不到吧?我把老板给炒了。”

“嘁!这山望着那山高,你属跳蚤啊?”

吴翼说:“不!我属猴!”

“原来是个没定盘星的主儿!可是,你跟万达商场不是签有协议书么?别像在苫布厂,再白干二十几天。”肖编辑不无担心地说。

“嘁!舍不哩孩子套不住狼!”吴翼大咧咧地说。

吃着,喝着,并不影响吴翼恣意汪洋地说话。

“当初人都被养懒惰了,就像一棵树固守在一成不变的坑里,挪一挪就觉得末日来临,要死了。现在才觉得自己像个人了,只要有本领,挪哪儿都吃香的喝辣的。当初时时处处看领导眼色行事,现在老板得看员工眼色行事,该涨薪不涨薪,该升职不升职,小心炒他鱿鱼!”

“能得你,插对羽毛就想穿云破雾了!”肖编辑打趣道。

吴翼诙谐地做个鬼脸,抓块餐巾纸擦擦手,长吐一口气:“现在我对那些交工龄费外出打拼的机关公务员算是彻底理解了,这叫完善自我,释放生产力!”

两个多月里,肖编辑没见过吴翼。他在网络上看到过一段文字,说有个打工仔因为承受不住超乎寻常的压力,居然自寻短见,想必吴翼也一样,忙得一塌糊涂。

这天市作协要开文学创作恳谈会,地点在京娘湖,与会人员早八点集中在展览馆门前坐大巴前去。肖编辑数来数去,差一个人,正忙着翻看名单,吴翼呼喘着上了车。

“对不起啊,睡过头了。”

肖编辑责怪道:“你也是,说不是星期天参加不参加两说着呢,这不改在星期天了,你居然迟到。”

五天前肖编辑给吴翼打手机,说了邀请他开会的事。

他问:“是星期天吗?”

肖编辑说:“不是,是周三上午。”

他说:“为什么不定在星期天呢?”

肖编辑说:“市作协主席也要过星期天的呀!”

他说:“是嘛?那我能去不能去两说着呢。”

肖编辑为此专门给市作协主席提建议,历数星期天开会的好处,尤其好多作者是业余的……市作协主席点头称是,立马改了会期。

吴翼还算乖巧,作揖的架势都搭出了,并且挨个儿散烟。

“真的,手机闹铃响了,我没听见。”

有人逗趣道:“你得拿掏耳勺挖挖耳眼儿。”

吴翼明知故问:“挖啥?”

“驴毛呗。”

“好咧!”

三个小时后来到京娘湖边旅馆。吃中午饭。下午两点集中在会议厅听市作协主席讲话。市作协主席是个女的,说话像蚊子哼唧,说着说着停下不说了。有人在打呼噜,那呼噜像滚雷,不时的还带出一声“啪!”像连响炮带雷子。

肖编辑循声来到会场角落。见鬼了!又是吴翼,脑瓜歪在单人沙发扶手上,口水流了一地。肖编辑推吴翼一把,又推一把。

吴翼咕哝道:“别闹,让我小睡一会儿。”

肖编辑急了,拍一下吴翼肩膀:“你是来开会的,还是来睡觉的?”

吴翼激灵一下惊醒,揉揉眼说:“对不起,请继续!请继续!”

市作协主席是绵羊脾气,笑笑,继续絮叨。

吃晚饭时,肖编辑问吴翼:“你老兄怎么回事?是不是有病?这么嗜睡?”

吴翼一语道破天机:“这不,竞争网络宣传总监一职,我侥幸获胜,一个多月来绷紧的那根弦日一下就松下来了。”

临近中秋节的一个晚上,将近十点钟,听到“咚咚咚咚”的擂门声,肖编辑忙去开门,原来是吴翼,左手拎一只熏鸡,右手攥一瓶丛台酒。

进门他就炸雷般嚷叫:“喝他娘的!今儿真高兴,咱来个一醉方休!”

旋即故弄玄虚地说:“有人作茧自缚,再也翘不起翅儿啦!没治!活该着倒霉!倒瞎霉!倒八辈子大霉!”

接着嘶哑着喉咙唱起了《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咱老百姓,今儿晚上真呀真高兴……高兴,高兴……咱们老百姓呀,今儿个要高兴……”

曹局翻船了,不是被单位里的人告倒的,是他聪明反被聪明误,给市里某权贵送了一只明代御藏金龟,权贵因巨贪锒铛入狱,坦白交代那只金龟的来路时,将他和盘托出,牵扯进了南监。

转眼一个小时过去了,吴翼带来的那瓶酒已经见底,肖编辑从条桌下摸出个塑料壶,里面装得是高粱王散酒,给吴翼满一杯,把塑料壶又放了回去。

吴翼舌头有点大:“你、不能让我、自个喝,一个人喝、喝酒没意思。”

肖编辑拿出塑料壶,给自个儿也满了一杯。

方才那瓶酒,肖编辑至多喝掉三两。他不爱喝酒,又不得不把吴翼带来的酒挤兑着喝掉一些,不然待吴翼把整瓶喝光,麻烦就大了。之后肖编辑喝条桌下塑料壶里的高粱王散酒,吴翼喝不惯这个,说水气太大。他至今不知道,条桌下并非一只塑料壶,那只他尝过装有真高粱王散酒的塑料壶几乎未动过。肖编辑是这样想的,有人以雪碧代酒糊弄他在先,我咋不可以用凉白开代酒支吾差事在后?

吴翼一仰脖喝下半杯,抹抹嘴说:“看我没、没说错吧?你那高粱王散酒跟凉白开差、差不多!”

肖编辑也喝下半杯凉白开,说:“就是,水汽忒大,散酒店老板该不是把整桶水掺酒坛子了吧?”

“当初究竟是谁告诉你说我死了?”吴翼突然问。

“你原先局里的人在电话里讲的,没通名报姓,听声音,是个女的。”

“女的?我跟她们没仇啊?……”

肖编辑忍不住笑出了声,改口道:“当时,我把电话打到了门岗房,接电话的是位姓曹的男士。”

吴翼恨恨地说:“我猜准是小曹那怂货,狐假虎威,摸着谁咬谁!没想到,和平年代也孳生特务!”

肖编辑纠正道:“特务这顶帽子有点高,准确地说,应该是别有用心的人在作祟。你想啊,小曹是在替曹局出横气,保不齐他比我更了解你,喝到一定程度就失控了……”

“是啊是啊,那家伙特了解我,我喝高了睡上一两个小时就会清醒些,可他硬把我往门外推……”

“你呀,一见酒那双牛眼就红得出血,也不揣摩揣摩人家凭啥请你喝酒?关系深厚吗?你是他顶头上司吗?或者,你是他救命恩人?”

吴翼没吱声,只顾擦汗了。天并不热,从他额头滚下的汗珠子,比黄豆粒还大。

编辑:马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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