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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岁月里穿行——风停了

2018-08-08 10:09

作者  陆 梦

前面这两位只是引子,是我到新疆之后第一次知道死亡是多么地可怕,死亡不会因为人未老就忽略一个人,也不会因为人仗着年轻力壮而放过这个人。死亡是隐蔽的,蹲在暗处,无处不在,时刻等着对一切下手。

我怕黑暗,尤其害怕市场门垛子。那两个大门垛子没什么稀奇,白天看它就是很普通的红砖头塞上点泥巴垒成的,上面塞上钢筋,夹了两扇铁条大门。这两扇大门因为人来人往一直没机会合上。春天的晚上,刮风,似乎成了惯例,不刮大风就不是夜晚。风很大,估计有七到八级,刮得大门咣当咣当响,沙子满天飞,空气中包含着千百种味道,还有千百种不明物体。出去解手,风把人送得很快,哧溜哧溜一阵子就跑到了公厕,不跑都不行。我们在风中戏谑地称呼这是做好事的风。回去的时候,风可没这么客气了,迷住眼睛不说,还使劲地扯人的头发,衣服,往后拉,让人走半步,退三步,最后还得躲进公厕里。公厕不是冲水的那种,长年累月的粪便堆积在两人深的大坑里,味道没有定力是不能抵抗的。那么开走吧,迎着风,张大嘴巴,迷着眼睛,偶然的废品飞进嘴里,歪歪头风自会带走,沙子入住嘴里也不可怕,回去漱漱口就行了。要想挣脱风的挽留必须张开双臂拥抱它,风感受到人的拥抱会一点点放开,半步放宽到大半步,然后一整步,然后抱住一棵树,防止风使坏把人刮走,就这样,快跑几步抱住一棵树,抱到八十八棵树就离大门垛不远了。千万别朝那儿看,不小心,阴气重的时候,会看见其中一个垛子上挂着一个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如果再来一股风,沙子眯住眼,再睁开,就只有飞舞的树叶和风纠缠的纸片,大门垛在风中纹丝不动,哪有什么人!啊,不对啊,风发出的声音咋那么奇怪,那么尖锐,像愤怒的怪兽,撕扯着巨大的天幕。天呐,分明一个人影在空中飞了过来,啪贴在脸上,那一刻心跳骤然停止,听到自己发出的尖叫,风也拦不住,一溜烟穿进屋里,瘫了。

天亮的时候一切都归于平静,风啊,草啊,柴火啊,一股脑都不见了,除了空气中残留的土腥味,抬头看天,那么无辜地蓝着,蓝的像大海,像白种人的眼睛。天空是那么高远,一片云也没有,一只老麻雀飞过去,站在铁门上叽叽喳喳,另一只老麻雀也飞了过去,两个情投意合地对起了山歌。土路上寻不到一根柴火,一片纸,低头沉思,仿佛昨夜没有起风,没有惊吓,只是,心里分明还在害怕着那个门垛。

那个门垛有什么稀奇的,有什么可怕的,就是几百块红砖加点泥巴或者水泥的混合物,人码上去的,值不得大惊小怪。但是,很多人都害怕,走在那个地儿,后背都要发凉,毫毛竖立。

归根结底就是吊死了一个人,一个没有成年的男孩子。有的人说是孩子挨了打,不想活了,上吊死了。更多的人说,是他爸爸失手打死,害怕负法律责任故意挂在那儿,伪造的现场。不管怎么说,那孩子挂在那儿一夜,等早上发现时,已经完了。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刮的。好的时候刮一夜,不好的时候刮三天三夜。刮风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他又不能复活,谁也不能了解他的真正死因。他的父亲,那位长着绵羊尾巴屁股的,肥胖的父亲,也死了。大门垛早就不见了,他家的老房子也不见了。现在那儿盖了三层楼,开着超市,地皮都易了主。那家人自从孩子死,家道一直败落,一直没有转机,家里的兄弟姐们也好像人间蒸发了,不知到哪儿发财了。

那位父亲是蒙古人,长着宽大的身板,特别胖,胖到什么地步呢,布匹的宽度不够他的两条腿,要两块布的宽度才够他一条裤子。他又是特别小气的人,老是让老板想办法省布料,哪怕是裤裆里加块布也行。老板说,那样肥的裤子,腿又短,再加块布,不就是大尾巴羊吗!他油而宽大的脸马上乐呵呵接过来说,我本来就是大尾巴的绵羊腚,你给我盖住就行了,别让尾巴露外头,露出来就不好看了。他一个月就要做一条裤子,每次进门都吆喝着说,大尾巴绵羊来了,来盖屁股了。他实在是一个开朗幽默健硕的老头。这样的人从来不提及哀伤,直到他离开人世,都是那么乐观。

他的老婆,一位回族老婆婆,戴着黑色的头巾隐没在黑暗的角落做乃玛孜,很少跟人说句话,很少有人能看到她的脸。听说她娘家很有钱,蒙古男人是因为贪图她家富有,娶了她,置了产业。

如今,产业没了,人也没了,只有她还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黑暗中祈祷,做乃玛孜是她毕生的修行。

谁又能保证,那块堆满各种货物的大院子,院子里拴着一条大黄狗。再走进去,是摆满货物的店铺,那里生活的一家人,女的俊,男的也俊,不是为了一个挂在大门垛上的男孩而存在。就连他家紧挨的大门,就装上的那天合到了一起,剩下的时间都是在各自的地盘摇摆,招摇。那两个大门垛子,除了给两扇门立了脚,再就是吊了个死人,让人害怕,不敢直视。如今男孩走了,院子走了,大黄狗走了,大门走了,门垛走了,一切的一切都走了。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送行,完成这一个过程,过后,世界变得欣欣然,就连风都温柔起来,云也白了起来,太阳也比以前亮了起来。

编辑:潘海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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