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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岁月里穿行——花开花落

2018-08-08 10:08

作者 陆 梦

时间过得越来越快了,现在我已经很清楚地看到很多人的下场,精确地说看到了他们是怎么死的。他们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结束了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旅行,被亲人以各种方式掩埋了。他们不在人间出现,会以不同的方式在亲人的梦中出现。出现在陌生人梦里也不怕,陌生人不知道他已经死亡,也不知道害怕。亲人却不同了,梦到逝去的人醒来会有各种猜测,最后去十字路口或者坟头烧把纸念叨几句,安抚惧怕的灵魂。

刚到新疆那会儿,风还很嚣张,总会在人脸上割来割去,割出很多小裂口还不罢休,还要招引来废纸片、草棒子,沙子企图掩埋人类。人躲在屋子里,暖和着呢,风气得不行,利用电线杆朝天的嘴巴,尖利地一夜一夜吼叫,吼时间久了,有些人脾气就大了起来。为了抗击风的怒吼,晚上喝几口乌苏啤酒,踉跄几下脚步,拾起遍地的石头,靠,你家灯亮,贼亮是不?我就不让你显摆,啪过去,哗啦一声玻璃碎了,然后屋子里黑暗了,没人吭气。站在那家人院门前,大声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一遍,然后迅速跑回家偷笑,或者跟几个朋友结伙再去砸下一家,听玻璃在风中破裂的巨响,那一瞬,风逊色多了。或者买一盘几万响的鞭炮,逢集的时候,哪儿人多哪儿放,炸得那些人四散而逃。逃跑的还有嚣张的风,它也惧怕那连绵不断的爆炸声。

和风抗争的是年轻的小伙子,长得壮实,漂亮,对,那时候还叫漂亮,不叫帅。漂亮小伙终于干过了风,压住了风的嚣张,自己却被风纠缠,嚣张起来。他娶了个高大的老婆,打扮得很精致,在满是沙土的路上踩着高跟鞋。

踩到秋天的时候,他就完蛋了。那时候棉花收购不允许卖外地,各个路口都设有卡子,不是把路挖断就是拦上各种障碍物,不允许各种拉棉花的车辆通过。他在一个月黑风高夜骑着摩托车一路前行,那时人还很穷,距今有二十年了,能买得起摩托的没几人,他经过障碍物的时候,脑袋撞到那根木头上,当场毙命。然后他就被人埋在了戈壁滩,一堆小小的土成了他的新家,好像一个人很随意地挖了几锨土,撂在那儿,不知情的人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嚣张跋扈的有钱人躺在这土下。这么多年过去,我才醒悟过来,那根木头以收购棉花的借口等在那儿,男人女人小孩都放过去了,唯有此人不给通过,木头就是风派来的复仇使者,其他人只是偶然,和风无关,和木头也无关。

以后的日子,他漂亮的老婆跟一个照相的小伙好上了,去照相的人经常看到照相的小伙子和他老婆在一起。两人整天腻在一起,连别人看了都嫌臊。

日子过得真快,漂亮老婆不见了,照相的不见了,就连当初的房子也不见了,那段土疙瘩路也铺上了柏油。只有我在,在默默地记录生活,记录哪些人走了。还有那戈壁滩下的他也在,虽然风早就扫平了那几锨土,草也占据了那块地。那是一块石头加点沙子的荒地,下一场雨,会有零星的绿点缀其中,洼地儿草茂密一些,细细看,也有不知名的花儿开放哦。这儿埋着全镇的死亡人口,密密麻麻绵延四公里,宽度一直达到四棵树河畔。

四棵树河以前水流很急,两岸生长着密密麻麻的红柳。红柳林里有肉苁蓉和锁阳,不过一般人不敢进去找寻。也是1995前后,那时我到新疆不久,派出所的警员穿着制服,拿着一张照片,让我们一个个辨认,见过这个人没,认识这个人吗?我看到一个男人泡胀的脸,头发往上,随水流而动,分明是在水里拍的,我啊地大叫一声,从此心里烙下了阴影。那是我唯一的一次手拿一个陌生死人的照片,看到那么一张恐怖的脸。以后死人成了常态,派出所的警员也没功夫满大街满店铺核实死人了。那个水里的死人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就地掩埋在红柳林里。他可能知道自己成了无名无氏的人,把所有的人吓一吓,然后很无辜地躺在那儿,让活着的人忐忑不安,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遗忘。

其实这个人是有福的,埋在连绵四公里有头有脸有人惦念的死人的墓地成了抢手货,一夜之间建了棉花加工厂、砂石料厂、西红柿加工厂、纺织厂,还有不建厂,圈地的,围墙一拉,这儿就是有主的了。那些人是如何占领墓地的,卖墓地的钱去了哪儿都不是普通人能够了解的。反正,那个人安稳地躺在红柳林里,看花开花落,河水慢慢干涸。

编辑:潘海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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