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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圣元:书缘只与识者续

2017-08-16 13:23 来源:中国奉节网

书缘只与识者续

作者 周圣元

古人敬惜字纸。连有字的纸片都要敬惜,成书的著作就堪称神圣了。书籍,衍续传统文化的载体,其神圣的本质,是由其承载的历史、文化决定的。曾几何时,书籍已神圣不再,敬惜字纸之人更是凤毛麟角,原因不言而喻:书籍已泛滥成灾,好书却凤毛麟角。诚然,历史发展到今天,人类积聚下来的智慧结晶浩如烟海,已有定论的公认好书汗牛充栋,但也勿庸讳言,今天的著书立说者,或许为稻粱谋,或许沽名钓誉,真正称得上精神食粮的不多,堪称经典的更少。总之,如今要得到一本好书很难。我的体会是,除了公认的经典名著,要与好书结缘,自己必须做一个识书的读者。

紫霞邂逅《静水深流》

2016年,我担任贫困村红园村的第一书记、驻村工作队长。3月底,正值草长莺飞之际,到村里开展扶贫工作之余,便手足无措,无所事事,虽随身携带着书本,却了无半点翻阅的兴致。于是,沿着那条初次相识的紫霞河散步。细细瘦瘦的紫霞河不发威,则徒有河的虚名,充其量不过一条小溪,倘若发起威来,则浩浩荡荡,摧枯拉朽,俨然不折不扣的大河。三年前一场山洪,冲毁沿岸农房、良田无数,一条公路楞没留下一丝痕迹,竟然还轻而易举带走几条人命。细究才发现,紫霞河流域竟有三个村,积雨面积50多平方公里。难怪威力如此了得!

让我困惑的是,一条深藏在偏僻山区的粗野小溪,为什么就叫了紫霞呢?紫霞之名,多么诗意,多么浪漫啊!要知道,古人描写紫霞的诗句,营造的意境无不是浪漫非凡的:

腻如玉指涂朱粉,光似金刀剪紫霞。

西真宴罢群仙醉,千尺黄云错紫霞。

南斗阑珊北斗稀,茅君夜著紫霞衣。

洞里仙春日更长,翠丛风翦紫霞芳。

……

散步半个时辰,临回村服中心时,心里对紫霞之名仍不能释怀。想着还是读一点书吧,好与不好且不去管,就当填充空虚的时间。黄培西支书对我早了然于胸,就说:“周主任,楼上有书,你去找书看嘛。”我一时欣喜不已,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进了每个村都有配备的农家书屋,只见满屋子书架上乱七八糟摆放着书籍,地面灰尘起印,书架上灰尘遮天,书本上灰尘扎眼,心里立时冷却下来。我自诩爱书之人,当然不会被灰尘吓倒,一一搜索,多是农业科技方面的书籍,间杂有中外名家名作,多数耳熟能详,一时没有渴望开卷的。

偌大一屋子书,就这样失之交臂,实在不甘心,就又前后左右搜索,终于,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一线深蓝色的书脊映入眼帘,预感那不同凡响的色泽和质感,定然不属于凡俗之物。定睛一看,果然就是贾平凹的长篇散文集《静水深流》,这才真正有了欣喜。从凌乱的书堆里抽出来,掸去灰尘,随意翻开末尾的书页,最神奇的字句出现了:

旧瓶不厌徐娘老,犹有容光照紫霞。

我心里咯噔一下子:又是“紫霞”!

一个贫困山区的一条河,竟然叫“紫霞河”!一个贫困村的农家书屋,竟然配来了《静水深流》,书里竟然有关于紫霞的诗句!这本书的字数多达23万字,本是随手一翻,竟然就有“紫霞”二字跳入眼帘!要知道,大作家贾平凹最喜大段大段密密麻麻地写作,倘不逐字逐句阅读,要一下子读到这两句深藏段落的古诗,并不容易。这除了缘分,更作何解释?

这本在紫霞河深处不知寂寞了多少年的《静水深流》,就这样与我浪漫邂逅了,并从此结上了缘。

贾平凹雄健的笔力我领略过不少,也知道他的长篇散文《我是农民》、《老西安》、《西路上》,但一直没顾得上找来阅读。以前,我不爱读长篇散文或非虚构作品,后来陆续读了《人民文学》刊登的贾平凹的《定西笔记》、韩石山的《既贱且辱此一生》、梁鸿的《出梁庄记》等作品,我才真切地感觉到,有了一定阅历后,再读这些作品,才能品出其中的味儿来。《静水深流》里的三部长篇散文,我就是这样细细品味才读完的。

时间过去一年多了,《静水深流》还滞留在我的书房。她本属于红园村,但黄支书的说法是:“我们村哪个还读得懂这本书哟。”言外之意,我尽可以据为己有。我有些为难,既想据为己有,又怕别人说我损公肥私。后来,我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书我尽可以放在家里慢慢欣赏,但她的所有权仍属红园村。

最近在家中书橱里看到这本书,仍爱不释手,但我想,她终究不属于我。即使我与她的缘分还未尽,我也不能无限期地拘押她。我的打算是,再将她细细品味一番,然后忍痛割爱,物归原主。其实,我可以在网上淘一本代替她,只是,这样一来,一则我不忍心生生掐断与她的缘分,那样倒显得我不近人情,有些见外,似乎与紫霞河、与红园村、与那方土地上朴实敦厚的乡亲们的缘分都变得浅薄了似的;再则,倘若她有一颗敏感多情的心,就一定会有所感知,不知她愿不愿意再回到那个书屋,因为,就像紫霞河寂寞的留守妇女一样,她已经在红园村寂寞地等待了好久好久,才等到我这个爱书的痴人啊。

无缘堪称遗憾,有缘不免为难啊!

时机赠我《蜻蜓眼》

有时候我想,读书也存在一个时机问题,倘若时机不成熟,即使一本好书摆在你面前,你也可能与她擦肩而过。至于理由,有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好书的原因,也有生命有限读书无限难以取舍的因素,当然还可能有诸如阅读趣味、个人品位之类的原因。

我一直订有《人民文学》、《小说选刊》和《长篇小说选刊》,这于我这个爱读小说的人来说,未免略嫌重复,因为《人民文学》刊登过的优秀小说,很容易在《小说选刊》和《长篇小说选刊》上碰面。但我这人很固执,订了十多年一直不肯中断,唯恐漏掉哪怕一期。这也许就是偏爱吧。再说,在后两种刊物上再次选刊,说明那真是好小说,值得放心地花时间一读。

曹文轩的长篇小说《蜻蜓眼》,刊载于《人民文学》2016年第六期头条,洋洋洒洒占去刊物一大半页码。拿到这期杂志时,我一翻目录,对这头条就畏惧了:一者,篇幅太长,阅读很耗时间。耗时间我不怕,我有的是时间,就像富人的金钱一样,穷人的时间多。今年我就阅读了贾平凹长达67万字的《古炉》。二者,印象中曹文轩是一个学者兼作家,好像多写儿童文学。如果《蜻蜓眼》是一部儿童文学,又那么长篇幅,就够我受了,因为我读书不愿意半途而废,读半截就放下,于心理上有些过不去。就这样放下了。

今年4月初,第2期《长篇小说选刊》如期抵达我的办公室,放眼一看,装帧典雅的封面上,三部长篇小说中,曹文轩的《蜻蜓眼》又亮闪闪位居头条。隐约的记忆中,《人民文学》上刊登过这部长篇,但刊登在哪一期上,记忆却出现了偏差,因为选登在今年的《长篇小说选刊》第2期上,我就主观地以为这部长篇是首发于今年的某期《人民文学》上。由此也可看出,我对每一期《人民文学》阅读得并不仔细,只是选择性地阅读了其中部分篇目。此时,我仍未产生足够的阅读兴趣,遂将本期《长篇小说选刊》搁置于办公室的书橱深处。这一搁又是两三个月。

直到最近,我感觉自己好久都没读长篇了,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虽然,中短篇小说的阅读,让我每天都充实愉快,非虚构作品的阅读,让我逐渐变得深刻,但到底不及长篇的历史厚重感震撼人心,来得痛快。于是,想找一部长篇来读,翻来翻去,就翻出今年第2期《长篇小说选刊》,三部长篇之中,论名气,当首推曹文轩,他是北大教授,又是获奖无数的著名作家,去年斩获影响力很大的国际安徒生奖;论作品,《蜻蜓眼》名列头条显著位置,又是在中国顶尖级文学刊物《人民文学》上发了条头的,其品质一定差不了;再说,我还于十多年前,购买了一套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九卷本《曹文轩文集》,如果此作阅读感觉良好,我就可以集中阅读曹文轩了;还有,《长篇小说选刊》第2期卷首语也对我产生了诱惑:“《蜻蜓眼》正是这样一部植根于中国本土经验,又饱含丰富复杂的现代意蕴,具有中国故事的独特魅力,同时又拥有人类共同的情感体验和人类普遍的审美特质的作品。那颗晶莹剔透的蜻蜓眼,凝聚和闪耀着爱与美的熠熠光彩。”虽然这几句话几乎将我绕晕,但我知道这评价不低,能担得起此等评价的作品,一定有她非凡的价值。

如果选择读《蜻蜓眼》,还有一个文本上的便利优势,在家里可以读《人民文学》上的文本,在单位一有时间又能读《长篇小说选刊》上的文本,保证了阅读时间的连续性,也保证了阅读体验的连贯性。诸多因素一综合,我决定会会《蜻蜓眼》。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有多英明,即使有可能错过更愉快更有品位的阅读欣赏,我也一点都不会后悔。因为,甫一开始,我就被作品优美的文字吸引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蜻蜓眼》所有的文字,无不充满诗性;爷爷、奶奶、阿朗、阿梅、胡妈、宋妈一应人物身上,无不闪耀着人性的光辉;咖啡馆、蓝屋、月光下、江那边、大芦荡,一个个场景的转换,无不映射出时代和历史对人物命运的裹挟;毛衣、旗袍、油纸伞、小皮箱、杏树、钢琴、香水、纱巾,这些物化的意象,无不映照出人类亘古不变的至真至美至善的情感。每一个章节,都堪称一篇美轮美奂的短篇小说,古朴,典雅,诗性,神性,令人为之动容。好多个章节,都令我沉浸其中,泪奔不止。我无力说出好小说的子丑寅卯,但我觉得,能让我动容、激赏、泪奔而欲罢不能的小说,就一定是好小说。

就这样,因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时机,在《蜻蜓眼》发表一年之后,我有幸与她结了缘。不仅如此,最近以来,我似乎与曹文轩这位如雷贯耳的大学者大作家也结了缘,我翻出他的文集,从《红瓦》开始,决心与他山盟海誓,恋恋不休。

重续前缘读《月食》

如今,倘若你还未玩微信,那就太落伍了。不过,微信虽遭诸多垢病,但到底还是有些用处的,比如语音聊天可有效节约话费,微信转账可省去颠来跑去之苦,微信朋友圈可了解朋友们的动态信息……我关注的,则是特意添加的“订阅号”,《人民文学》、《小说选刊》、《长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都属我的关注范围,而我最爱看的,则是“订阅号”里面的“经典短篇小说选读”。

今年6月14日,“经典短篇小说选读”更新内容为李国文的《月食》。乍一见这标题,我竟然一惊,立即点开,画面上出现一个身着便装笑容满面的花发老头,不用说,他就是老作家李国文。眼睛不自觉地往下扫,就看到了这些亲切无比的文字:

太行山的早霜,洒在岗峦上,洒在山林里,也洒在那刚收净庄稼的层层梯田中间。伊汝从车窗里望出去,这种很像盐池边泛碱的、白花花的肃杀秋色,使人感觉怪不舒服。要不是沿途柿树上挂着红灯似的柿子,和出坳里虽看不见人家,却袅袅上升的炊烟,简直没有一点生气。连在公路旁啮着草根,已经啃不出什么名堂的山羊,也呆呆地、毫无半点表情地注视着开过去的长途汽车。

伊汝有点后悔他这次鲁莽的旅行了,应该事先写封信或者拍封电报。可是,给谁呢?郭大娘也许不在人世了。

短短的两段文字,将我所有的记忆都激活了:20多年前,我在某本《阅读与欣赏》杂志上,第一次读到李国文的《月食》,就觉得特别耐读。老实说,直到如今,我都算不上一个合格的读者,因为我对书的选择,全凭兴趣,不符合我兴趣的书,是激不起我些许阅读欲望的。《月食》就恰巧切合我的阅读喜好,所以,当时我就欣赏得不得了,竟慢慢品读了好几遍,小说的人物形象、故事情节、时代背景、语言风格、情感基调都已了然于胸,每一遍阅读,我都会为毕竟、伊汝的命运感到悲哀,会为妞妞、郭大娘遭受的苦难不平,但又会被他们感动得稀里哗啦:多好的同志啊,遭受了那么多苦难和委屈,可他们总能将个人的恩怨得失放下,总能抛开一切向前看!

后来,也许是在多次搬家中,不小心将那本刊有《月食》的《阅读与欣赏》杂志当成破烂处理了,因为它实在太破旧了。虽然有时还会想起《月食》这部好小说来,但到底还是将她忘了,没有再见面。

开头的两段文字,就带给我们淡淡的哀愁。就是这一点淡淡的哀愁,将我团团围住了,我明白,这一日,我已干不了别的了,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小说中的人物、情节、故事、场景,而所有这些,带给我的,既有对时代大潮的无力感,对人物命运的无力感,也有对主人公始终怀抱信仰的敬佩之情。这样的小说,即使一生只遇见一次,也胜过与某些名著相处的朝朝暮暮。没办法,我只有静静地坐下来,放下手头事务,在微信上读《月食》!

读了一会儿,感觉手机上阅读终究不太习惯,于是在网上搜索出来,将页面放大,读起来更方便了。进而从网上得知,《月食》发表在1980年3月号《人民文学》上,并且获得当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我不禁在心里暗暗感激《人民文学》,三十七年前,在那个十分敏感的时代,要发表这样的作品,除了过人的眼光,还需超人的胆识和魄力啊!

虽然已十分熟悉,就像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乍一见面,还是会了如指掌,倍感亲切,但我仍不想很快地读完她。着什么急呢?好东西是要慢慢观赏的,如果粗略地打打眼,就在心里放下了,那也算不上好东西呀。于是我排除干扰,慢慢地品读。我知道这部小说的妙处,只能是在个人化的慢慢品味中才能咂出滋味,任何干扰,都可能破坏你品咂其妙的心境。让我没想到的是,时隔多年,我不仅读出了小说的新意,而且还会时时动容,多处泪奔。好在纸巾就在面前,可随手拭泪,一个中年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万一不小心被人撞见,我如何解释得清?

“心心,你还有个完没有完?”那位妇女沉不住气了。

女司机抬起头:“妈,人家不急,就你急!”

那个妇女从司机座侧门爬下去:“他们不急,他们等着,我还要翻山赶路呢!”看来,她是说什么也不耐烦等车修好了。伊汝一惊,这声音怎么听来这样耳熟呢?

“妈——”女儿责备地叫了一声存心拆台的妈妈。

“心心,你慢慢修吧!我走了!”她急匆匆地说着走开。

伊汝多么希望她把脸掉过来,然而她仿佛故意地把背冲着他,而且半刻也不肯多停留地离开了。等到他走到车头前面,那个妇女已经迈着碎碎的步子,走出好远,留给他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当读到上面这些文字时,我受到了极度强烈的感染,仿佛第一次读到这些文字似的:心心从未见过爸爸,当然不明究竟;妞妞乍一见到阔别二十二年日思夜想的丈夫,就“沉不住气了”,就“急匆匆地说着走开”,就“半刻也不肯停留地离开了”,就“迈着碎碎的步子,走出好远”;而伊汝呢,先是“一惊,这声音怎么听来这样耳熟呢?”,再是“多么希望她把脸掉过来”,然后感觉到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这些温暖而又令人心酸的文字,写出了人类息息相通的共同情感,自然会引起共鸣。就是在这种强烈的共鸣之中,我禁不住热泪盈眶。这就是我最欣赏最期待最享受的阅读快感,这种携着热泪的阅读快感,在一个又一个叠加的瞬间,一次又一次净化着我的心灵。

说是短篇小说,却有两万三千多字,篇幅相当于如今的中篇了,可我并没觉得她冗长乏味,反而担心很快读完后会产生失落感。我就这样心甘情愿被她“折磨”了大半天!我渴望这种“折磨”。也许,今后,我还会继续一往情深地接受她的“折磨”。

我不是一个理性的读者,更没有专家、教授、评论家的专业眼光,读书全凭兴趣和感觉,平时散打惯了,系统阅读不足,但即便如此,我仍然窥见了文学艺术非凡魅力之一斑。

感谢微信,让我于漫长的二十多年之后,得以与浮出岁月深处的《月食》再续前缘。

编辑:刘诗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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