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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纤痕

2017-08-15 11:16 来源:中国奉节网

三峡纤痕

◆李庆国

 从三峡归来,最让人难忘、让人魂牵梦绕的不是那里的画山绣水,也不是那里的名胜古迹,而是那里的石头——三峡纤夫石。这纤夫石就像一座丰碑,高高耸立在我心中。

生于斯长于斯,作为地道的三峡人,对于峡中的一切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有事没事也常去峡中走走看看,去拍摄几张还算满意的艺术照片。可从没有认真地去解读她。三峡大坝蓄水前,我才决定再去走最后一遍古道,看最后一眼三峡,我要用心去细读三峡这部大书。

瞿塘峡共8公里,白帝城下是她的起点。进峡的索道早已拆除,只得乘渔船过草堂河。过了河就走上栈道,进入了夔门。今天的心情与以往大不相同:以前或是一伙文人寄情山光水色,笑谈古今,或是一伙影友陶醉于朝雾暮霞,残害胶卷,倒也悠哉乐哉。但今天我却独自一人,踏上这漫漫古道,心情也就格外沉重起来,一步一步像是特别吃力。栈道,叫我肃然起敬,就在这头顶蓝天,脚临大江的绝壁上,先人们硬是凿开了一条康庄大道。江水即将漫起,最有代表性的几段“凹槽式”栈道也将永远沉没江中,于是我跪在栈道一端,面对栈道,拜了三拜,叩了三叩,此时我才觉得心情放松一点,仿佛还了一笔亲情债。

前面是黑石滩了,这里我已来过无数次,老远就看见一个人坐在石上,一动不动像座雕像。走到他身边,也没察觉,原来是位老人。打过招呼,老人才说是来看水,因为过不了几天这漩涡连漩涡的滔滔江水就会变成一马平川,再也听不到江水的咆哮了。我敬上一支烟,老人谢了,但没接,说还是这个好。从身边拿出一根三尺多长的烟杆,这烟杆也是漆黑的,难怪放在黑石上我没发现。老人掏出一根叶子烟,掐了一截在手上搓了搓,又在口中吹了吹,然后慢条斯理地装进烟袋,我为老人恭敬地点上。在我面前我看见石上有几条很深的凹槽,便问老人,答“纤痕”。我不由心里一震,“是拉纤留下的吗?”“是”。我再也不敢说什么了,只能陪着老人抽烟。半晌,老人发话了,他指着江水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水呀。老人说,不,是路。两条路,一条生路,一条死路。我心里又是一震,原来老人就是三峡纤夫。随后老人哼起《纤夫谣》来:

一出黑石滩/两眼泪不干/要想往回转/背个破沙罐/下去嗬罗嘿/回来岩洞歇/没有铺盖盖/扯把黄荆叶/没有枕头睡/石头也要得

我与老人继续下行。忽然,我被路旁一根乌黑的石柱所吸引,石柱不高,约三尺,浑身上下布满条条凹痕,老人说,这就是著名的纤夫石。老人脱下上衣,露出肩背,我惊呆了,老人双肩和背也是道道痕迹,像是皮鞭抽过,轻轻一摸,硬!是老茧。老人说这就是纤绳留下的。我问纤绳是麻做的吗,老人说,麻绳怎么行,纤绳是用篾条做成的。只有篾条才不怕水,才耐磨。摸摸纤夫石,又摸摸老人的背,我想就是这肩膀这脊梁托负了太多的沉重,拉出了一段三峡的血泪史啊。老人说他看电视听一首歌里唱道:妹妹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爱在纤绳上荡悠悠,真是放他妈的屁,你看那扎上红绸软绵绵的纤绳,再看胖子那个架式是在拉纤吗,那是在糟踏我们。如果我们那些先逝的船工和纤夫地下有知,一定会操他祖宗八代的。

望着这条条肋骨样的纤夫石,望着老人这裸露的背,我仿佛看到了那长长的纤绳扎入纤夫的骨里、肉里,扎得人好心疼。我的脚步越来越沉,心更沉。我的心已不堪重负了。我想劈山开路的人固然可敬,但这峡路毕竟由官府出面,而且只有短短的几年。但船工、纤夫却要在这江中,在这岸上行一辈子。他们走了,又有儿子,儿子去了,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没有穷尽。

又有一片顽石,上面窝窝点点,密密匝匝。老人告诉我说,这叫撑篙石,这是行船时,船工一篙一篙撑出来的,也不知有多少年多少代了。那上面一个个石窝装满一窝窝江水,这分明是船工和纤夫的泪水呀。那石窝不就是他们的心窝吗,这真是篙篙扎在他们的心上啊。老人告诉我,几百里三峡有数不清的纤痕,数不清的纤夫石,数不清的撑篙石,反正他和他的长辈们是一步一步拉出来的,一篙一篙撑出来的。

挥泪作别时,我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我身后又响起了老人的船工号子:

脚蹬石头哟/手扒沙也/背上纤藤罗/把船拉呀/风里浪里舍/峡中走哟/挣几个钱来哟/养活家也

我走远了,老人那高亢激越的号子声仍然回荡在峡中,久久的,久久的……

 

编辑:刘诗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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