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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口

2017-08-15 11:14 来源:中国奉节网

户  口

◆毛晓丽

 

米米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她妈妈常常说,因为连生了两个女儿,才生一个儿子,还以为又要连着生两个儿子呢,所以生了哥哥之后,又生下了她,没想到又是个女儿,早知道就不生了,那时候计划生育正紧。米米心里有些伤心,自己原来只是多余的一个。但妈妈又说,好在罚了一些钱后,还是上到了户口没有成为“黑市人口”。但米米并不为有这个户口而感到高兴,一个农村户口有什么值得欣慰的呢?她想。米米知道有一类生来就与她们不同的人,他们是“非农业人口”,他们的生活与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米米听说,吃“国家供应”不用种地也能够吃得好穿得好,只要拿着购粮证,就可以买平价粮油。因为那时候人们常常会说一句恭维别人的话:“你多好啊,吃国家供应!”于是在米米的潜意识里,有非农业户口,吃着国家供应,那才是一件让人觉得荣耀的事。

米米有一个姨妈——其实不是亲的,但亲不亲不一定完全是血缘决定的,是走不走得勤而造成的——是供销社的,她们一家人都是非农业人口,都是吃“国家供应”的。每年新洋芋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兴尝个鲜,每到这时候,妈妈就会让她用一个小背篓背一背篓洋芋去给住在集镇上的姨妈家送去。倒不是妈妈舍不得,实在是米米太小的,六七岁的孩子只能背那么点,而她自己和哥哥姐姐又要在田间劳动,这时候正是农忙季节,是没有闲暇功夫的。每次,姨妈都会留她在家吃了饭再走,米米看到姨妈家用她背来的洋芋烘的洋芋与家里吃的不一样,那是用供应的菜油,把它们烘得黄亮亮的再撒上葱花,看看就让人垂涎三尺的那种。还是吸引小米米的就是那一罐子盐泡鸡蛋,罐子是玻璃的,为了使它们快点进盐味,所以在每个鸡蛋空头处敲破一个小口,那些鸡蛋就全部口朝下立在透明的大玻璃罐子里,小小的米米站在地上,仰头看着放在窗前高高的柜子上的它们,就像一个个小鱼张着嘴欢快地喝水,窗外的光线照进来,鸡蛋显得晶莹剔透的,特别好看。因为爸爸常年不在家,妈妈一个人独自揽下了田间五个人做的活,所以家里的鸡养得少,只是三四只鸡,而且还有一两只公鸡要为着过年吃的,而那两只可怜的母鸡下得蛋,总要留着待客,实在少有机会给米米她们几个兄妹吃。所以每次到姨妈家里,米米都会盯着那罐子鸡蛋看,那简直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怎么看也不够。每到这时候,姨妈就会煮五个让米米带回去,每人一个,米米用小手帕包着它们,自己也舍不得吃,回到家和哥哥姐姐妈妈一起享受这美味,有时候妈妈看着馋得不行的孩子,会把自己的那个分给他们,米米和哥哥吃得最多。

妈妈每每教育孩子说,努力读书,考出去,就可以吃商品粮,国家户口,不用这么辛苦地在地头劳动,一年到头也没得个休息的日子,日子还过得苦巴巴的。你看你姨妈家,一天玩得好,又吃得好,老了还有退休工资,多好啊。米米真是羡慕姨妈家的三个哥哥姐姐,长得白白净净的,整天在家里玩,既不用像她那么辛苦的烧火,放牛;也不用像哥哥姐姐们挑草皮子,喂猪……生在农村,仿佛永远都有做不完的活在等着你,没有个尽头。更重要的是,他们将来都可以安排工作,将来再拿上退休工资!虽然他们的成绩都不行,但也没有妨碍。

成为非农业户口,吃上“国家供应”,成为米米他们一家人的梦想。

可是两个姐姐和哥哥并没有如妈妈的愿,尽管妈妈为此付出了很多。

大姐因为家里活路多,整天只想到妈妈交待的活儿还没做完,完全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但妈妈还是送她上了高中,虽然只是家乡的“戴帽”高中。高中毕业之后,大姐先是代了一段时间的课,后来又自费到成人教育学院学习取得了英语专科文凭。爸爸说,怕以后有机会转正,要是需要非农业户口的话,可别耽误了。于是花了几千块钱在镇里买了一个非农业户口。几千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米米记得好长一段时间,家里穷得一分钱都没有,甚至买盐都要向人借。那个户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米米不是很清楚,可姐姐一直没有机会找到正式的工作真正吃上“国家供应”,反倒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给耽误了,成了家里人的一块心病。那时候,农村姑娘二十来岁就出嫁了。姐姐二十五六的大姑娘了,一直上不着下不就地悬着,既没有工作,又不能安心在家里务农,而且一直找不好人家,看着就让人着急。米米十来岁,比大姐小十几岁,但也能够看出整天挂在妈妈脸上的愁云和笼罩在家中的让人担忧的气氛。米米每每听到妈妈唉声叹气,或者听到姐姐半夜偷偷地哭的时候,心里就会很气愤又很凄然地想:都是户口惹得祸!要是姐姐生在姨妈家就好了,那她早就参加工作了,也不必像现在这么苦。

二姐命运最不济,她成绩不错,可每次考试她都特别紧张,初中毕业的时候,可以考师范或者中专,那都是跳出农门的路,报中专的时候吧,师范分数线低,报师范的时候吧,中专的分数线低,考来考去总差那么一分两分,最终爸爸和她都失去了耐心。为了不走大姐的老路,她完全放弃了对非农业人口的梦想,但爸爸还是坚持让她在那个“戴帽”的高中混个毕业证。毕业时,正好赶上南下打工的热潮,便毫不犹豫地就出门去打工了。很快她和和她一起打工的同学恋爱结婚生子。一家人一辈子就打算在农村扎根了,她说,没有非份之想才能过上踏踏实实的日子,不是你的不能强求,像姐姐那样,太让人揪心了。

哥哥虽然很少做田间的活儿,可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所以特别淘气和贪玩,四个兄妹中,就数他成绩差了,初中毕业后再也不肯读书了,天南海北地到处跑,说着好听是打工,实际还常常向爸爸妈妈要钱。

唯一给了爸妈安慰的是米米。米米小,家里的农活轮不到她干,她又很聪明,成绩特别优秀,从读书起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从未落下过。读初中的时候,就为她们那个乡村中学在省里拿回数学竞赛的大奖!初中毕业的时候,本来县一中是要她去读高中的,说她将来一定可以考个好的大学。可爸爸妈妈经过再三的商量,还是让她报考了师范学校。那一年,她是全部师范学生中的第一名。在当时,所有的农村户口的孩子,包括一部分城里的孩子首先选择的就是师范或中专,那是就业——那时候还没有这种说法——的捷径。毕业报志愿时,米米的班主任老师给米米爸爸说了很久,想让米米去读高中,说那样前途会大得多。可米米爸爸已经被前三个孩子折磨得精疲力竭了,他再也折腾不起了,坚决地让米米上了师范学校。

一上学,就要把户口转到县城里去,米米终于吃上了“国家供应”。转户口那天,很多的亲朋好友前来祝贺,毕竟那时候能够考出去的人不多——不是不多,是太少,所以,虽然没有邀请,很多人都自发地前来祝贺。米米的心里也高兴。终于可以吃国家供应了,可以和姨妈家的哥哥姐姐平起平坐了。姨妈一家也来了,现在米米再看那些哥哥姐姐时,就觉得腰板挺直了。爸爸妈妈今天红光满面的,说话的声音也特别响亮。

在师范学校读书,学生不用缴学费,而且,国家每个月供应给每个学生价值27块钱的饭票和菜票。米米因为成绩好,还可以拿到学校的甲等奖学金,每月是12块钱。米米读师范一吃上“国家供应”的时候,家里几乎就不用为她花钱了,这是很多成绩优秀的学生都愿意读师范的原因。那时候,她爸爸在区政府工作,也只有七十几块的工资。

毕业时,米米凭借着优异的成绩直接留在了师范附属小学。她不仅吃上了“国家供应”,而且成了城里人。

米米成了一家人的骄傲。也成为哥哥姐姐的榜样。

可是仿佛是在一夜之间,成为非农业户口,成为城里人,变成了一件非常稀松平常的事。先是大姐的丈夫工作调到城里,大姐本来就是非农业户口,自然就跟着他户口转到县城了。接着是二姐,和二姐夫打工挣了钱,为了孩子读书,在城里买了房子,把一家四口人的户口都迁到城里,当然也就成为非农业户口。哥哥看到就自己一个人还在农村不甘心,和爸爸一合计,卖掉老屋,再拿出爸爸多年的积蓄和米米嫂子打工挣的钱,也在城里买了一套房子,把一家大小爸爸妈妈哥哥嫂子还有两岁的侄儿的户口一并转进城了。

现在,米米他们一家人终于实现了多年的梦想,成了非农业人口,成了城里人。

米米的妈妈年轻时虽然吃了不少苦,但终于能在年老的时候成为非农业户口的的城里人,感觉非常欣慰和骄傲。她经常带着小孙子和那些和她一样的老婆婆一起在那些修得特别宽敞又特别漂亮的广场上玩耍,春天放风筝,夏天数星星,秋天捡银杏叶,冬天晒太阳,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但还是有滋有味的。大家都在感叹国家的政策真是好啊,让这么多人摆脱了农村户口,做上了城里人。

可事情的发展变化,像米米爸爸妈妈这样的平常人怎么预料得到呢?

米米她们家在靠近场镇的地方,这些年场镇扩建,大面积征用土地,那些原来让人那么讨厌又带给人无限辛劳的土地,一下子值钱了,他们老屋的价格比当年的卖出价高出十几倍,米米的爸爸、哥哥真是后悔莫及啊。新农村建设如火如荼,一幢幢漂亮的小楼拔地而起,背靠青山,门前淌小河;国家免去了农民的一切费税,还常常有补贴,种粮有植补,喂头老母猪都有补贴,农民的生活一下子变得轻松而自在起来。那些被征用的土地,政府为了给老百姓补偿,出台了一项政策,凡是被国家征用过土地的人,可以缴纳极少的钱,而获得“占地养老保险”,相当于给他们养老金。每个月少则拿几百块,年纪大的近千块。但必须是农业户口,因为这项政策本就是为了补贴被占用了土地的农民的。米米的哥哥嫂子、妈妈、二姐、二姐夫本来应该是被占用了土地的,可因为他们已经成为非农业户口,所以不在补偿之列。他们尝试着把户口转回到农村去,可现在是“农转非”容易,“非转农”难,难到不可能。

想想当年,曾有一个作家写文章讲一个农民向当地政府索要退休金,被大家骂作是疯子,谁能想到,今天的农民会得到这样的实惠呢?早知如此,作一个“农业户口”的人多好啊。米米的妈妈好几回这样说到。

米米的爸爸妈妈好几天都睡不着觉,他们家一辈子都吃了这“户口”的亏!

 

编辑:刘诗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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