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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色天幕

2017-04-17 14:28 来源:中国奉节网

冷色天幕

 

文/ 岳伟

 

天上黑压压的盖着一层乌云,从南到北一大片都是,像煤飘在天上。

快到年关,天气本来就阴,又下起雪。素芹置办些年货,不知为着啥,心里头老是不安宁。素芹跟德来说,这县城里满街都是大红春联,咋买法才好哩!德来靠在柜头“叭哒、叭哒”抽着烟,德来说拴柱春上才走,咱不能埋汰人家,就贴白联吧。

天色慢慢暗了。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脆响。

素芹把烧酒倒进酒焐子里,只一会儿,酒便热乎了。白烟从酒焐子里冒出来,袅袅而上,酒味散开,在空气里游荡,喷香。德来在煤窑上采煤队挖煤,上的是早班,日头没出来离的家门,上窑的时候,太阳早没了踪影。

不是说好先打结婚证吗?素芹说。

打不打证,年还得过,门神还得请!德来说。德来掐灭烟,火星子一闪一闪,落得满地光亮。

俺怕门上贴得白啦啦的,惹你心里烦。素芹说。

咋说俺俩也是兄弟,照俺说的做吧!

前年里,就在这个房间里,素芹跟拴柱成的亲。成亲那天,德来忙得最狠,心里也最酸溜。这事儿说来话长,那是在矿上组织的联谊会上,德来跟拴柱同时认识的素芹。矿上做好事,安排部分生产一线的未婚青工跟矿外村里的女孩搞对象。窑上男工多得是,女工少,那些整天在井下干活的窑汉子,平日里都见不着个女人毛,瞧见老母猪,瞅着都像双眼皮;一旦见着女人呀,眼里头都能淌出几尺长的馋水。拴柱和德来是师兄弟,联谊会上都看上的素芹。可作为师兄的拴柱经验多,出手快,下手狠,只用一招,一招擒敌,就把素芹给办了。师傅常说,跟女人搞对象,就看谁麻溜,谁先给女人盖上戳,那女人一准是他的。拴柱平时就爱听师傅的话,这时候更是派上了用场。看来按老人说的做,真是没错呀!

素芹寻思,大过年的往门上贴白啦啦的春联子,德来就是嘴上不说啥,心里头也肯定不是滋味。拴柱去世快一年了,素芹虽说心里头思念着拴柱的好,可这毕竟已是现实,她不能老让自个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更不能让德来生活在拴柱去世的阴影里,这日子还得往前过不是。

日光灯耀眼的白光,穿过窗玻璃,射进漆黑的夜里,像打在黝暗潮湿的煤壁上。

这些日子,在打不打证的问题上是最让德来和素芹头疼的事了。自打拴柱去世后,德来跟素芹拱到一张床上也有些日子了,俩人整天价耳鬓私磨的,跟两口子没半点儿差别。头回子他俩在一块,素芹也不想跟德来过分亲热,毕竟自己死了男人不久,心里的伤口还流着血。可素芹经不住德来对自个的好。德来对自己知冷知热,知心知肺,暖人的肠子暖人的心,素芹实在不忍心拒绝德来,也就默认了。

俩人生活一起,德来只管下窑,挣钱,挣的钱一把交给素芹。至于零花钱,素芹给多少,他花多少,从不计较个啥。素芹只管买菜、烧饭,收拾个家,让德来下班有口热饭吃,睡个暖和被窝,素芹也就满足了。

下了班,喝了酒,德来总想跟素芹“那个”一番。要是算起来,德来也是三十岁的男人了,可德来没跟素芹好上之前,从没碰过别的女人,这回算是尝到了甜头。尝到甜头还贪嘴,日日里都想吃个够。

就为这事,素芹常把德来熊得一头雾水。要说也不是素芹不体谅德来,素芹是一个性欲成熟的女人,丰盈的身子像红透的桃子,鲜亮亮的外表下裹着一汪甜水,日日里涨得难受,恨不得天天都流几回子蜜呢。素芹不想让德来亲近,主要是思虑德来下煤窑挖煤,一干就是十个八个小时,也不知要出多少力,要流多少的汗呢!德来的精力在窑下耗尽了,回到家里又要睡自己,岂不是要掏干身子?素芹就看到有的窑汉子,年轻时候不珍惜身子骨,出过了力,四十岁的人像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刚退休的赛过七十岁的老头子。很多窑汉子退休后撑不了几年,领不了几年退休金,也就撒手西去了。

窑汉子喜欢女人,要说也不稀奇。小煤窑上的文化生活少,加上窑汉子对精神方面少追求,他们在井下干活时,常扯些低俗的话。干活累了,扯的话题更不上道,满嘴都是荤段子。评价这件事,你得处啥地方说啥话。窑汉子的这些话,不能拿在地面上讲,不能搁在太阳底下讲,就只能放在黑洞洞的窑下。在不见天,不见日头的掌子面,累了,拉拉女人,聊聊骚呱,提提窑汉子的精神头,恐怕谁也不能说个啥。

春上拴柱去世后,德来常来开导素芹。德来原本对素芹就有好感,这会儿素芹失落到低谷的时候,自然照顾素芹越发仔细。德来也知道,他一个单身男人三天两头的往一个刚伤了男人的女人家跑,左右邻居的,肯定都笑歪了嘴。德来不怕她们笑,德来铁定心要来。德来想,他们要是喜欢笑,那就叫他们笑去,笑歪嘴巴,笑掉大牙才好呢?在这件事上,德来反正不愧疚啥!拴柱不在了,留下素芹一个人过日子,她多难呀!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又有谁寻思过,在这节骨眼上,人家一个女人家孤零零像只掉队的雁,更需要个伴说说话,捞捞嗑儿。看来呀,世人只顾表面上清白,却不怜惜弱者的悲哀。传统的东西常常害死个人!

雪粒子敲打着窗子,一阵子急,一阵子缓慢 ,“噼叭”作响。素芹说这些日子老天净耷拉个脸,贼黑,半空还飘着一块一块黑云,像一堆堆煤。素芹说这儿没开矿以前,天上飘的尽是白棉花,有时候日头落山前,天上还有成群的牛羊跑。

德来从没看到过天上飘煤,德来说那是你臆想的,天上咋会飘煤哩。德来不信天上能飘煤,德来太了解煤了。煤是千万年前的木头变的,颜色黑糊糊的,抓起一把沉掂掂的,埋在几百米深的地底下,你说说看,它就是长了长腿,也不会飞到天上去?

提起煤,德来不光了解,要是往深里论,煤早就融进了德来的身体里——也就是说,德来已经与煤合二为一,不分你我了。德来整日里在窑下干活,挖的是煤,满眼是煤,就连吸进肺的空气里也是煤沫子。窑汉子在井下干长了,哪个人肌肤纹理里不是藏满了煤,哪个人血液里不是流淌着煤,就是窑汉子的骨头里,又何尝不是深深地嵌入了煤。就因为这,窑汉子从不厌恶煤。他们挖煤的时候,脱光衣裳,甩开膀子,一个班下来,除了眼睛亮的,牙齿白的,一脸一身都是黑乎乎的煤;他们在窑下吃饭,用粘满煤的黑手抓,把煤跟食物一股脑吃进肠胃里;累了,也不捡个好地方,顺地往煤堆里一滚,就算歇了。

素芹收拾碗筷的时候,德来从后面抱着她的腰。

德来说,这老酒还真上头,喝一点就想……

素芹说,打盆讲盆,打碗讲碗,自个儿想,不要怪老酒的事。

德来“嘿嘿”地笑。

德来一捂一揉巴,德来的身上刚起个小火苗,素芹已经大火满身了。以前,德来把素芹往被窝里一塞,两人准要天翻地覆一阵子。今儿呢,素芹硬是推开德来。开闸的大水不让流,偏偏止了,这关闸的力量肯定大得出奇,想必素芹下了天大的狠心呢。

素芹这么一推,德来有些子扫兴,就对素芹不满意。有几回子,德来刚来兴致,箭都搭在弦上,弓拉得如满月,偏偏射不出去,让素芹弄断了弓弦。

德来点燃一根烟,逮着烟屁股狠命抽几口。德来说你咋回事哩,老是半路掉链子,怕是又想拴柱了吧?

德来这么一说,素芹心里头有些委屈,嘴上不说啥,眼泪淌出来了。

德来说得对,素芹是想起了拴柱。素芹心里头委屈,不是因为想念拴柱才伤心,她已经把这些心事放进肚子里,轻易不会开启。素芹委屈的是德来不理解自己。素芹思虑,德来是个窑夫,要下煤窑养活女人,以后她生了娃,德来还要养活娃,德来的任务重呀,可不能因为自己累坏了他的身子!

素芹不让德来近身,除了为德来的身子骨着想,还有一桩子事,一直压在素芹心底。这桩事,常常折磨着素芹的心。素芹想起拴柱出事的前天晚上,拴柱也不知从哪个鬼旮旯里弄来一盘“花碟子”。拴柱跟素芹一块看,看着看着,俩人的血就撞到脑门子……

改天起床,素芹对拴柱说,你昨晚出大了力,歇歇腿,休个班吧?拴柱说矿上制度紧得像母狗后腚,恨不能整天上把锁,还是去吧。再说窑汉子一睡女人就不干活,窑汉子还不都天天在家里伸大腿。

那天早班,拴柱溜溜出了大事。掌子面上,从顶板“呼啦啦”掉下几块碎矸石。有经验的窑汉子都知道,顶板上掉大矸石之前,总有一些预兆。掉碎煤碎矸石就是预兆。拴柱头晚上跟素芹热活事贪得多,关键时刻动作反应慢,大伙儿兔子一样蹿多远,拴柱没跑掉。一块大黑矸石砸下来,正砸在拴柱后背上。拴柱吭都不吭一声,一头栽倒煤窝里。

拴柱满脸是血。带班老邱头指使大家扎担架,自己跑去给地面调度室打电话。老邱头对着话筒喊:喂、喂,有大事汇报!地面人说,啥子事!老邱头说人都没气了,快让救护站的人下来……

拴柱躺在塘柴棍扎的担架上,德来拿毛巾擦把拴柱的脸,拴柱还有意识。拴柱感到胸口疼得厉害,想抬右手摸摸胸口,抬了几回也没抬起,拴柱知晓自己的右臂断了。拴柱再抬左手,左手让德来死死地握住。德来握着拴柱的手,握得铁紧,就像握住了拴柱的命。

掌子面到地面是一段不近的路。德来他们要先到大巷,才能搭乘电机车去井口。这期间要穿过一条狭窄得抬不起头的巷道,要经过两座皮带机桥,要推开四扇沉重的风门,还有一段坡陡又淋水的马道。这段路空身走再快也得半小时。现在他们抬着拴柱,心急火燎地赶,还是用了一个小时。这期间为节省人力,他们不停地换人抬担架。在那段狭窄的巷道,为把担架抬平稳,前面的人双手高举,德来在后面跪着挪动。德来的裤子磨烂了,膝盖处血肉模糊,走过的地上留下一路的血迹。过桥的时候,老邱头一不留神,桥扶手直溜溜戳进他的裤裆里,疼得老邱头一脑门汗,裆里火烧火燎。老邱头捂着裆部,说俺就是搭上这二两肉不要,也得保住拴柱的命。过风门的时候,走在最后的大个子没能撑住风门,厚重的木门正拍在他屁股上,疼得他喊了几声娘。大个子说俺这胯怕是折了,可只要拴柱兄弟有救,不算啥!

电机车开到井口,用20分钟;升井,10分钟。赶担架抬到救护站,拴柱已经昏迷了。大夫查看伤情后说,赶快拉走,到县医院。德来他们澡没洗,窑衣没换,乌头灰脸的就跳上救护车。救护车嚎叫着向县医院跑,拴柱像滩泥躺在车上。德来跟车上的大夫说,你再不救救他,他怕不行了。大夫说,救。大夫就在拴柱胸口上“呼哧、呼哧”按。大夫不按还好,大夫一按,拴柱的气没出来,嘴里却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水。老邱头一把推开大夫。老邱头说你这个鸟人,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走路,砸了背,怕是内出血,你这样一压一按,是往死里整他!

救护车跑了40分钟,拴柱才上了手术台。县里的大夫翻翻拴柱的眼,又拿仪器弄了一通,摆摆手说抬下去吧,从哪来还抬哪去!大夫瞅一眼德来,又说,太迟了,早到十分钟,这人就有救了。德来往大夫脸上喷了一口白痰,德来说你他娘的说得轻巧,从掌子面到这老子的卵毛都累掉了,谁不知道早到,你们救命的是爷呀,就不能接到电话去迎,迎到矿上,迎到窑下,这是救一条人命呀!

素芹记得那天拴柱上班后,也不知为啥,自己一个劲地心慌。中午烧饭,素芹把一摞瓷碗放到面案上,也不是重手重脚的,却听到“喀嚓”一声。素芹拿起来看,一道裂纹贯穿整摞瓷碗上下。素芹骂了句活见鬼,一种不祥的预兆袭上心头。午后,素芹听见矿上的救护车“叽哩哇啦”地叫,她的心就是“砰砰”一阵狂跳。过了一顿饭工夫,一辆黑色轿车开到她家楼下。有人敲门,素芹开门看,进来的是矿上的工会的人,素芹没说话,几滴泪先砸落在地上……

有几回子了,素芹都不让德来近身子。说起来也不是素芹日日里都不让德来亲热,素芹说干这事跟矿上工人上班一样,也要有个制度才成。素芹规定得明白,要做那事,除非歇班才管。素芹说德来你上班只想着窑上的事,等到歇班了,给你开个荤,让你吃个饱。素芹还说,你日日里下窑,俺也不能没事做,俺也得做点自个儿的事业。

素芹讲的“事业”其实很简单。素芹思量,矿上工人下井干活时间恁长,有些人也不带点干粮垫垫肚皮,多伤胃哩!素芹打算去集上买些白面,自个儿动手做些软乎乎的白馍馍,挎到井口去,卖给下井的窑汉子。素芹还要腌些咸菜,免费送给他们就馍馍。素芹在山坡上开的有荒地,地里现成的黄瓜、豆角子,摘了,再秤上二斤盐,忙活忙活就成了。素芹想做这些事,一则自己有活干,二则也不至于天天在家无聊想男人。

这些天,素芹老是唠叨天上飘的有煤,德来不相信,也想看个究竟。可德来一天到晚在窑下累得像头骡子,哪还有心思往天上瞅?德来想既然素芹翻来覆去地嗉叨这码事,那他还真得操操这天上的心。

天上有天上的事,地上有地上的事,德来有德来的心事。

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德来跟素芹住一块也不短时间了,素芹提过几回要打结婚证的事,可德来一直没吐个口。德来没吐这个口,不是不愿吐,他既然看上素芹,就想跟她光光明明过日子;德来也不是害怕吐这个口,德来脾气倔,性子硬,有啥不能吐口的呢?虽说有人背地里说他娶个寡妇,可他偏不听别人搅这个舌头根子。德来不知道谁这么没德性,德来要是知道了,按他的脾气,一准撕烂他的嘴岔子。

德来打心眼里乐意跟素芹一起生活,却迟迟不打结婚证,德来有自己的顾虑。拴柱去世后,素芹作为拴柱的家属,矿上月月照顾五百块钱的抚恤金。矿上有规定,伤亡家属再婚后,矿上就取消这笔钱。德来知道自己干的是啥活,每天下到几百米深的地底下,干着不见天日的工作,万一哪天出个事,碰个腿断胳膊折的,不能挣钱了,家里断了收入,那可咋成呀!德来想要是出现那种情况,素芹没跟自己打结婚证,她有着这笔抚恤金,再让她找别的好男人,决不让素芹跟着自己遭罪受。

对于这笔抚恤金,素芹有自己的想法。素芹一丁点儿都不在乎这个钱,素芹想只要能跟德来在一块,只要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她有手有脚的,还怕养活不了自个。

天气时阴时晴,也没个准谱。日子抵到年屁股,天上又飘起雪。这些天只要德来一上班,素芹就开始在家做馍馍,做好挎到井口卖。素芹卖馍不在乎窑汉子给多少钱,给多给少,只要能保本就卖。几天下来,素芹发现买她白馍的窑汉子,没一个人少给她馍钱。外面市场上啥价钱,窑汉子们就给她多少,不曾欠她一个子。这无形中,素芹就感觉赚了窑汉子的钱,就有些过意不去。她想自己卖馍是为了让窑汉子少挨饿,又不是想着赚人家的钱。

其实呀,心里头有歉意是那些窑汉子,他们觉得一个女人家,费大力气把恁白的馍馍送到井口,还搭上咸菜,你临走时,人家还叮嘱你下窑干活要管好安全,你说说看,到底受益的该是谁呀!窑汉子受益的还不止这些,他们带走的不光是白馍、咸菜和叮嘱,最主要的,窑汉子们顺带也把白白净净的素芹装在心里捎走了。他们心里头装着素芹,藏着素芹,再下到几百米深的地底下挖煤,就感到胸口热乎得很,就有使不完的力气头。

素芹卖馍馍时,常有窑汉子问她是哪家的嫂子。开始有人问,素芹没正面回答,只说喊我嫂子就行。有的窑汉子不甘心,也不相信,认为她长得水灵,肯定还是个大姑娘家。三番五次被人问,素芹急了,也想直截了当讲出来。可这事素芹又不好讲。虽说拴柱不在了,但她还拿着拴柱留下的抚恤金,从道理上说,她还是拴柱的女人。另外,素芹也不愿意这么讲,她不想提起自己是一个死人的女人。

素芹也不好告诉人家自己是德来的女人,虽说她现在跟德来吃一口锅里的饭,喝一个壶里的水,夜里又睡一张床上,可毕竟跟德来没打结婚证。没打结婚证,没有那个红本本,就是说她俩过着小两口的日子,可国家的法律上是不承认的,是违法的。一想到这素芹心里就不踏实,平日里一起吃喝,素芹还能接受,特别是晚上跟德来上床的时候,素芹心里头就发慌,有点像背地里偷男人。

常常被人问,素芹有点挂不住了。素芹也知道,那些窑汉子问这事,都是没半点恶意的,甚至于有的窑汉子是没话找话,故意跟她贴近乎。更有个小伙子,有回买她几个馍馍,给钱的时候还塞她一个信封子。素芹背着人拆开一看,满纸都是火辣辣的字,是一封向她求爱的信。

素芹想,自个再不能跟德来混在一起了,整天价明不正、言不顺的,算什么呀!她不能因为这点抚恤金,弄得自己没法出门,丢了大面子。晚上,素芹郑重其事地跟德来说,明天咱就去县里打结婚证,这事得听我的!

打结婚证这几日,德来老是想起拴柱。他跟拴柱一同上班四年,一块在煤里淌汗,一块光屁股洗澡,一个班下来,日日里比陪娘老子时间还长,天长日久的,两人咋能没感情呢!可感情归感情,德来也有生拴柱气的时候。当初德来也看上了素芹,可德来不像拴柱感情外露,他想把这种好感在心里放一放,像酿酒一样发酵一段时间,等酒酿淳酿香了,再倒出来品!谁知道拴柱这个大头鬼,急得投胎一般,逮个女人就不放手,抢先占了素芹。

话又说回来,德来恨拴柱也只是偷偷放心里恨,在外人面前从没表现过。德来不是钻牛角尖的人,过些日子也就慢慢释怀了。德来想也不能全怪人家拴柱,素芹好比一枝花骨朵,谁有本事谁去摘。再说了,拴柱又不知道你德来也喜欢她,你自己不敢下手,哪能老怨恨人家!

德来想的更多的是跟拴柱的感情。就说去年那次井下事故吧,巷道塌方,德来跟拴柱等4人被堵在掌子面七天七夜,就拴柱腰里揣着一个烧饼。拴柱没独吞,他主动拿出来,一个烧饼你让我,我让你。事后德来想,当时被困在掌子面,也不知要在那鬼地方呆多久,更不知要死要活,那种情况下,谁都允许有一点儿私心。可是拴柱没有,就凭这,拴柱就是好兄弟。

德来跟素芹说,明儿年三十,俺再上一个早班,你上街买张白纸,请人写幅白对联,就算咱心里头挂念着拴柱。

日头刚爬到一根竹竿高,素芹已经请人写好白对联。素芹拿着对联往家走,天上一块云罩在她头上。那块云黑乌乌的一大片,煤状。素芹走,云也走;素芹停,它也停,老遮着素芹的太阳光,跟她作对一般。素芹说这个该死的劳什子,老缠一个女人干啥哩!

趁日头还没到中天,素芹得赶紧把对联贴门上。日头过了晌午,就是后半天。当地风俗,后半天贴对联不好,会连累一年的好兆头。素芹想贴红联这样,贴白联更得这样。素芹把白联糊在门上,只弄得周周正正,一点也看不出毛病。贴对联的时候,素芹在心里头念叨,素芹说拴柱你要是地下有知,可不要怨恨俺跟德来相好,你这个狠心的男人,说走说走,丢下俺一个妇道人家,要不是德来心眼善待见俺,俺一个人该咋过呀!素芹跟拴柱时有时无的说着话,这时,素芹隐约听见有救护车的鸣叫声。这声音素芹经常听到,每一次听到,她都心惊肉跳。

外面的天色昏暗下来。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裹着旋,抛向高远的天宇。半空中那块煤状的云,开始在半空扩散,须臾之间,幻化为一块灰色的大幕,横亘天地之间…… 

编辑:刘诗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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